破鱼的身体,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后又侥幸逢春的野草,在巫山湿润的空气和药儿那味道诡异却着实有效的药膳调理下,顽强地恢复着。剧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愈合时的麻痒和一种深切的、源自骨髓的虚弱感。他已经能够依靠自己慢慢地行走一段距离,虽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但至少不再需要二狗那令人胆战心惊的粗暴背负。
他们的“家”也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秩序。
药儿和雷哥住在依傍山壁开凿出的石洞里,那里面冬暖夏凉,弥漫着更浓郁的草药和土腥气味。破鱼和二狗则栖身于洞外场坪上那两三间歪歪扭扭拼接而成的木棚下。棚顶铺着厚实的茅草和芭蕉叶,勉强能遮风挡雨,地面铺着干燥的蒲草,虽然简陋,但比起初醒时那黑暗的角落,已是天壤之别。夜里,他能透过棚顶的缝隙看到巫山碎钻般的星光,听着长江永恒的咆哮和二狗那雷鸣般的鼾声交织成的古怪夜曲,心中五味杂陈。
大多数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刺破江面的雾气,药儿便会开始一天的“点兵”。
她通常会先拍拍雷哥硕大的头颅。巨獒早已精神抖擞,它脖颈上套着一个用粗砺棉麻绳编织的项圈,染着赤、黑、黄三色,虽然陈旧褪色,却异常醒目,项圈下肌肉贲张,充满力量。然后,她会走到二狗面前。二狗总是早已准备好,咧着嘴,脸上是近乎虔诚的期待。他腰间用皮绳拴着两件东西:一个椭圆的、颜色深暗似木似石的碗,和一个被磨得光滑锐利的白色骨制匕首。他背上,则总是斜挎着一根粗壮得惊人的、形似巨大胫骨的白森森大棒,也不知是何种猛兽的遗骸,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寒。
“今天去西边林子,那窝吵死人的猴子好像又盯上我的蛇涎草了!”药儿小手叉腰,发号施令,“二狗,开路!雷哥,我们走!”
最令破鱼震撼的一幕随之发生。只见药儿抓住雷哥脖颈上那宽松的项圈,脚尖在巨獒肌肉结实的前腿处轻轻一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跃起,熟练地侧身骑坐在了雷哥宽厚如鞍的脊背上!雷哥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呼哧地喷出一股白汽。
“走了!”药儿一声清叱,拍了拍雷哥的脖子。
黑色巨獒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沿着陡峭的山间小径,如履平地般奔跃而上。二狗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迈开两条长腿,紧紧跟在后面,那根巨大的骨棒在他背上晃动着,很快,这两人一犬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
场坪上,顿时只剩下破鱼一人,以及几只悠闲踱步的山鸡。
世界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风声、江声、鸟鸣声。破鱼通常会慢慢地挪到那棵老松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望着眼前壮阔得令人窒息的景色:脚下奔腾怒吼的土黄色长江,对岸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无尽青山。这景色看多少次,依旧觉得心神激荡,自身的渺小感挥之不去。
而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发呆,想着自己的处境。
“奴隶……”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屈辱感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和现实的生存需求暂时压抑了。药儿虽然霸道,言语间带着天真的残忍,但她确实在用药膳救他的命,给他一个容身之所。二狗虽然愚昧可怕,但并无主动的恶意。雷哥则完全无视他。
这里没有咸阳的繁华与阴谋,没有追兵的刀剑与恐惧,甚至……没有了过去那种时刻紧绷的、属于“士”的责任与枷锁。某种意义上,这种“奴隶”的生活,竟然是他逃亡以来,最为“轻松”的一段时光。无需思考复杂的目标,无需担忧明日生死,只需要活着,呼吸着,看着伤口一天天愈合。
这种“轻松”本身,让他感到一种罪恶般的惶恐。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习惯于这种屈辱的安稳了?卫鞅之子,岂能苟安于奴隶之名?
思绪如同眼前的江雾,缭绕不清。
等到日头偏西,山林深处便会再次传来动静。先是雷哥低沉的吠叫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然后便能看到药儿骑着雷哥的身影如同精灵般从绿荫中跃出,轻盈地落回场坪。她的小脸上往往沾着泥污,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收获的兴奋。雷哥的背上捆搭着不知道名字的各种草药。
紧接着,二狗那庞大的身躯也会轰隆隆地出现。他有时肩头会扛着一头小型野鹿或獐子,腰间还拴着野鸡、野兔。他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汗水和完成任务的满足感,看到破鱼,会习惯性地咧开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破鱼!没偷懒吧?”药儿从雷哥背上滑下来,第一件事往往是检查她的“财产”状态。
然后便是傍晚时分最热闹的场景。药儿像个小指挥官,站在场地中央,清脆的声音不断响起:
“二狗!把猎物拖到江边石滩收拾干净!内脏别扔远了,留给雷哥!”
“雷哥!去叼些干柴回来!要多的!”
“破鱼!你……嗯,你看起来还有点力气,去把那边堆的细柴抱过来,再把火生起来!”
药儿自顾自地开始分拣和收拾她采回来的那些奇形怪状的草药,小脸上写满了专注。
破鱼会顺从地、有些笨拙地行动起来。生火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用这里的火石和干苔还是费了些功夫。二狗对处理猎物极其熟练,他解下腰间那把白色骨匕,在手中翻飞,剥皮、去内脏、分割肉块,动作麻利得惊人,血污溅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他也毫不在意。雷哥则忠实地来回奔跑,叼回一捆捆干枯的树枝。
很快,篝火熊熊燃起,驱散了山间的暮色和寒意。二狗用削尖的长木棍串起大块的肉,架在火上烤制。药儿则搬出她的陶罐,先将二狗腰间那个椭圆形的碗取过来,二狗正忙着烤肉,头也不抬地任她取,从陶罐里倒出些清水稍微涮了涮碗,然后将碗递还给二狗,这才开始往陶罐里投入一些切碎的肉块、根茎和显然是草药的干枯叶片,加上水,吊在火堆旁煨煮。她做这些时极其专注,小鼻子时不时凑近陶罐嗅一嗅,再根据气味添加别的料。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烤肉的焦香和药汤独特的苦涩味道。雷哥和二狗一左一右蹲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上嗞嗞冒油的烤肉,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口水几乎要滴落下来。那画面极具冲击力——一个凶猛无匹的巨獒和一个强壮如山的巨人,像两只被食物吊住全部心神的大狗,乖巧又急切地等待着。
破鱼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原始又和谐的一幕,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照在药儿认真的小脸、二狗憨傻渴望的表情和雷哥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江水的咆哮声……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取代了部分盘踞在他心头的冰冷和孤独。他甚至在帮忙递柴火时,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肉烤好了,药儿先撕下最大最好的一块,吹了吹气,递到雷哥嘴边。雷哥小心地叼住,趴到一边享用起来。然后她又撕下一大块给二狗。二狗接过烫手的肉,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起来,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这时,药儿拿起那只陶罐,走到二狗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说:“碗。”
二狗吃得正香,头也不抬,十分自然地将一直放在手边的那只椭圆形碗递给了药儿。药儿接过碗,将陶罐里熬煮的、颜色深沉、冒着古怪气泡的肉汤和里面所有的肉块、根茎草药,全都倒进了那只碗里,直到碗沿将将满溢,这才停下。
“破鱼,过来。”她端着那满满一碗内容物丰富的药汤,招呼道。
破鱼挪过去,看着那碗几乎要溢出来的汤,里面药材和肉块混杂,味道刺鼻。
“全部喝掉,连肉带汤,一口不准剩。”药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昏迷那会儿,要不是二狗用这个碗一点点给你灌下药汁和米汤,你早饿死渴死了。现在有力气了,自己喝!”
破鱼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二狗和他手里的碗。原来自己昏迷时,竟是靠这只碗和那种方式维持生命……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二狗那“喂食”方式的本能抵触,又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庆幸。他再次看向那碗药汤,虽然味道令人望而生畏,但他明白,这是救他命、助他恢复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碗。碗壁温润,触感奇特。他闭上眼,仰头大口地喝了起来。汤汁极苦,肉块和根茎煮得糜烂,口感古怪,但他强忍着不适,奋力吞咽。苦涩的味道冲击着他的味蕾,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却仿佛化作了一股暖流,蔓延向四肢百骸。
看着他真的喝完了碗里的所有东西,药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拿回空碗,随手丢还给二狗。二狗接过碗,自然无比地伸出大手舌头,将碗壁残留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破鱼用袖子擦了擦嘴,胃里被那扎实的内容填满,身体暖烘烘的。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被二狗珍惜地拴回腰间的碗上。火光下,那碗的质地更显奇特,非木非石,表面温润,形状规整得不像天然产物。
他忍不住好奇,压下之前那点不适感,问道:“二狗,你这碗……是什么做的?看着很特别。”
二狗正珍惜地回味着嘴里肉香和碗底残留的药汤味,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茫然的憨笑。他举起那只碗,像是展示一件宝贝,瓮声瓮气、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爹的头骨啊。”
“……什么?”破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胃里那刚刚落下、尚未安稳的食物猛地翻江倒海起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二狗那贫乏的词汇表达错了意思。昏迷时被此碗喂养的记忆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却更添恐怖!
“头骨。”二狗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老猫帮我做的。用了好久,都不裂,比木头的好用。”他似乎还想补充这碗的优点。
“呕——!”
破鱼再也忍不住了,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刚才喝下去的所有东西混合着胃酸,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溅落在泥土上。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齐流下,全身都在痉挛。
他竟然……竟然用自己父亲的头骨做成的碗?!用了那么久?!还如此平静甚至带点骄傲地说出来?!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禽兽不如!他的三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了!
药儿和二狗都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二狗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碗,似乎不明白这“好碗”怎么会引起这么可怕的反应。药儿皱起了秀气的眉毛,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悦:“你怎么了?吐什么吐?好不容易吃下去的补药都浪费了!又不是第一次用这个碗了,之前你昏着的时候不都好好喝了吗?”
“他……他……”破鱼指着二狗手里的碗,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话都说不完整,“那是……人……人骨……还是他……”
“是啊。”药儿点点头,仿佛明白了破鱼呕吐的原因,但她的理解显然和破鱼不在一个层面上,“你是嫌脏吗?放心啦,老猫处理得很干净,用水煮过好多遍,晒了好久,一点味道都没有了。比那些容易发霉的木头碗好多了。”她甚至走上前,从二狗手里拿过那只头骨碗,递到破鱼面前,想让他“验货”,“你看,光滑得很,还能避邪呢!”
那温润的、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碗几乎要凑到破鱼脸上,他甚至能隐约看到上面一些细微的、属于骨骼的纹理和孔洞……
“呕——!”破鱼猛地推开药儿的手,连滚带爬地冲到场坪边缘,对着下方的长江继续狂呕,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药儿看着他的背影,小脸沉了下来,很不高兴:“莫名其妙!娇气!二狗,我们走,不理他!”
二狗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头骨碗重新拴回腰间,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破鱼吐得几乎虚脱,才无力地瘫坐在崖边,江风吹着他冰冷的汗水,身体不住地发抖。他回头,看到药儿正气呼呼地往山洞里走,二狗忠实地跟在后面。
“喂!”药儿走到山洞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瞪着他,“吐完了就赶紧死进来!让你看点东西!省得以后大惊小怪,给我丢人!”
破鱼虚弱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想干什么。但此刻,除了顺从,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快点!”药儿不耐烦地催促,举了举手中的火把。
破鱼只得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跟了过去。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面对如此恐怖的事情,药儿和二狗能如此坦然,甚至觉得他反应过度?
山洞里比外面昏暗许多,弥漫着更浓重的草药和泥土味道。药儿从石壁凹槽里取出一支松明火把,用火石点燃。跳跃的火光顿时驱散了洞口的黑暗,映照出洞内粗糙的岩壁和堆积的杂物。
药儿举着火把,带着他往洞穴深处走去。二狗也跟了进来,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绕过几处弯道,药儿在一个稍显开阔的洞室前停了下来。她举高火把,火光瞬间照亮了洞室内的景象。
破鱼下意识地望进去,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放大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然而,预想中的极致惊骇和呕吐欲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掺杂着强烈好奇与探究欲的震撼!
洞室很大。里面没有堆放草药兽皮,而是……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具具完整的、森白的——人形骸骨!
那些骸骨都被精心地拼接起来,一具具靠墙而立,或坐或卧,姿态各异。许多骸骨身上还挂着残破的、依稀能辨认出属于各国军士的甲胄碎片或衣物残片,有些则干干净净。头骨上那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入口的方向,在跳跃的火光下,投射出诡异莫测的阴影。密密麻麻,一眼望去,竟有数十具之多!
这里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洞,这分明是一个……战场遗骸的陈列室!
药儿举着火把,走了进去。火光在她身边摇曳,将她娇小的身影投在那些白森森的骷髅上,光怪陆离。她环视着这些骸骨,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介绍自家收藏品般的随意和……学术般的专注?
“这些啊,大多是老猫从各个战场上捡回来的,”她用小手指点着,仿佛在指点江山,“老猫以前是跟着大军跑的医士。他说,战场是最好的医塾,死人是最好的老师。看这些骨头,比看活人撒谎的伤口清楚多了。”
她走到一具骸骨前,骸骨的肋骨有多处断裂,胸骨上嵌着一小块变形的铜镞。“瞧,这是被秦弩射穿的,肋骨断了这么多,内脏肯定烂透了,救不活的。”
她又蹦到另一具骸骨旁,指着那明显被巨力砸得粉碎的肩胛骨和锁骨:“这肯定是挨了楚戟的重砸,或者被滚木礌石碰上了,一下子就没力气了。”
她如同一个最冷静的教官,穿梭于一具具骸骨之间,如数家珍:“看这个,腿骨被削断了,断口这么平滑,是锋利的剑砍的……咦?这头骨上的小洞,像是被三棱锥钻的,韩地的玩意儿?……哦,还有这个,骨盆这么宽,是个女的呢,看来战场上也有娘们儿……她这脊骨都变形了,怕是常年扛重物吧?死因嘛……喉骨碎了,像是被扼死的……”
破鱼站在洞口,最初的生理性不适早已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近乎冷酷的兴趣所取代。他自幼耳濡目染,对兵戈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然而,像这样直观地、通过死亡本身来研习战争带来的伤害,是他从未想象过的角度。
药儿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老猫说,看这些骨头,就能看到他们是怎么打的,怎么死的。你看这具,”她停在一具姿态扭曲、身上有多处不同创伤的骸骨前,“胳膊挡过剑,小腿挨过戈斫,最后致命伤在背后……是被矛从后面捅穿的。他肯定打得很苦,被围住了,最后没躲开……老猫最喜欢研究这种,说能看出好多门道。”
破鱼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骸骨上的伤痕。剑伤、戈伤、箭伤、钝器伤……各种兵器造成的破坏直观而残酷地呈现在白骨之上。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上那纵横交错的伤口,若不是老猫相救,自己恐怕也早已成为某处战场上的一具枯骨,或者像外面那些一样,被江水冲走,无声无息。
而药儿,这个看似天真烂漫又霸道蛮横的小女孩,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终日与这些骸骨为伴,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学习着救人与杀人的学问?她通过骸骨,似乎真的能窥见那惨烈的战场,感知到那些军士苦战至死的最后一刻。这种能力,让破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同时也激起了他内心深处强烈的求知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认同感。他迫切需要了解这些,了解不同的兵器,了解它们如何杀人,又如何……才能在这样的杀局中活下去,甚至反击。
他忘记了对“头骨碗”的恐惧,忘记了奴隶的身份,完全沉浸在这座骸骨库带来的冰冷启示中。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灼热,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处创伤的细节,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战斗场景。
药儿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停止了讲解,歪着头看他:“咦?你不怕了?刚才不是还吐得要死要活的?”
破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些……都是战死的军士?”
“大部分是吧。老猫说,也有山贼土匪什么的。”药儿答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怕了?”
“死亡本身,并无可怕。”破鱼缓缓道,目光依旧流连于那些森白的骨骼上,“可怕的是不知其何以死,不知其何以生。通过这些……或许能知道更多。”他想到了自己的血海深仇,想到了那些追杀他的人使用的各种诡异手段。了解伤害,是为了更好的防御和反击。
药儿眼睛眨了眨,似乎觉得他这个“奴隶”突然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她撇撇嘴:“算你还有点见识,不像二狗,只知道傻站着。”她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如山的二狗,“老猫说,这些骨头是宝贝。看来你也不算完全没用。”
破鱼没有在意她话语中的褒贬,他的心神已被这洞中的一切牢牢吸引。他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他所在的这个地方,他所面对的这些人,与他所认知的那个世界,存在着一条多么深不可测的鸿沟!
这里的法则,无关礼法,无关伦理,甚至……超乎了一般的人性认知。
它们只关乎最原始的生存,最直接的利用,以及一种……冰冷而高效、对生命和死亡进行极致剖析的、近乎巫医般的智慧。
火光跳跃,映照着满室森白和少女鲜活却异常冷静的面容。
破鱼站在光明与黑暗、生与死、文明与蒙昧的交界处,心中那份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惧和迷失,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想要探究和掌握这种“原始智慧”的欲望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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