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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 Smoke Empire

Chapter 9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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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Wolf Smoke Emp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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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慷慨地洒落,试图驱散破鱼——曾经的子岭——骨髓深处盘踞的寒意与剧痛。他靠在老松粗糙的树干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背后纵横交错的伤口,那感觉就像被无形的线缝合在现实与昏厥的边缘。温暖的光线熨烫着他苍白失血的皮肤,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曝晒于天地间的赤裸与惶惑。

他缓缓转动眼珠,审视着这个将他从死亡边缘拖拽回来,却又强行塞给他一个屈辱名号的“家”。

低矮歪斜的木棚,黝黑神秘的洞穴,晾晒着诡异草药的木架,刨坑啃棍的二狗,假寐如山的雷哥,还有那个坐在树墩上、与肉干搏斗、仿佛掌控着这一切的小小女王——药儿。空气中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江水的腥臊、野兽的膻味、泥土的潮湿,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游离于他所知世界之外的原始与野性。

这就是他的容身之所。用“破鱼”之名换来的喘息之地。

“……破鱼……就破鱼吧。”

又自顾的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到自己和药儿都可以听到。妥协,并非心甘情愿,而是濒死之物对“生”最本能的贪婪。活着,才能思考,才能记得,才能……不甘。

药儿似乎对他的默认感到满意,她终于撕下一小块肉干,费力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发号施令:“破鱼,晒够了就自己爬回去。省得二狗再背你。”

破鱼——抿紧了干裂的嘴唇。那粗暴的背负体验,肋骨处被牵扯的剧痛,以及二狗那“深入灵魂”的喂食方式,让他对再次与那巨人亲密接触充满了恐惧与排斥。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但他咬着牙,用尚完好的那条胳膊支撑着地面,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坐得更直一些。动作缓慢而艰难,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细密的冷汗和伤口撕裂般的警告。

二狗停止了刨坑,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一只试图翻身的甲虫。雷哥的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仿佛这点挣扎不值一哂。

药儿跳下树墩,走到他面前,叉着腰:“对了,破鱼,既然你醒了,有些规矩得告诉你。”她用小脏手指点着,“这里,我说了算。你,还有二狗,都是我的。”

破鱼猛地抬头,喉咙里干涩发紧:“你的……什么?”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奴隶啊!”药儿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残忍,仿佛在说“这是石头,那是树”一样自然,“老猫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就是被人贩卖,即将死掉的奴隶,老猫用一副草药才把你换来的!要不是老猫要了你,你早都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吃了我的饭,住了我的地方,命就是我们给的,当然就是我的奴隶了。”她说着,甚至还颇为赞许地看了一眼正在努力模仿雷哥摇尾巴的二狗。“跟二狗一样是我的家奴,二狗就是我的好奴隶。”

“奴隶”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破鱼的心上!

他是谁?他是子岭!他的父亲是名震天下、令诸侯闻风丧胆的商君!自小在母亲的教导下饱读诗书、习得一身武艺,虽父亲被罪杀,母亲亦自愿赴死追随,但那庞大的白氏商社仍在族人操持下运转。即便流亡逃命,他骨子里流淌的依然是贵胄的血液!士可杀,不可辱!怎能为人奴隶?那是比“破鱼”这个名字更加屈辱千百倍的枷锁!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虚弱和恐惧。他脸上那刚刚因阳光而恢复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潮红和极度的愤怒。

“不!”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破裂,“我不是奴隶!我绝不会做任何人的奴隶!我有名字!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激动的情绪耗尽了了他积攒的那点微薄力气,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药儿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新玩具不仅不听话,还敢大声嚷嚷?这挑战了她绝对的权威。她小脸一沉,没说话,只是再次朝二狗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二狗脸上那模仿来的、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服从命令的刻板表情。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山一样陡然立起,阴影瞬间将破鱼完全笼罩。

破鱼惊恐地看着那双浑浊却充满蛮力的眼睛,看着那蒲扇般再次扬起的大手。上一次被一拳定晕的记忆如同冰水浇头,恐惧本能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等……等等!”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我……我……”

那拳头悬在半空,带着风声。

药儿冷哼一声:“怎么?不当奴隶?那就扔回江里喂真鱼去!二狗!”

“不……不是……”破鱼的牙齿都在打颤,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忍住不肯落下。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侯赢伯伯……那些为他死去的人……他用力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我做……”

“大声点!没吃饭吗?”药儿不满地呵斥。

“……我是……破鱼。”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奴隶”那两个字,但妥协的姿态已经再明显不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他仅存的骄傲。

药儿撇撇嘴,似乎对这个不够完整的答案不太满意,但看在他终于低头的份上,暂时放过了他。“哼,这还差不多。二狗,算了。”

二狗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立刻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带着点讨好的憨笑,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威胁的执行者根本不是他。他甚至凑近了些,好奇地嗅了嗅破鱼身上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散发出的气息。

破鱼瘫软在树下,浑身冰冷,如同刚从冰窟里捞出来。外在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内心的风暴却刚刚开始席卷。奴隶……他竟然沦落到了如此地步。巨大的羞耻感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接下来的两天,破鱼在沉默和煎熬中度过。

他被迫吞咽着那些味道古怪的糊状食物,幸好换成了二狗用木勺直接塞进他嘴里,虽然粗暴,但至少避免了二狗的“口对口”喂养,喝着苦涩的草药。他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至少能够勉强依靠自己移动一小段距离。

药儿经常过来看他,但他尽可能避免和药儿对视,避免听到她那理所当然的“我的奴隶”的称呼。每当她这样叫,他都觉得像有针扎在心上。

他更多的是观察。观察这个小小的、原始的社会单元。

药儿是绝对的核心和主宰。她似乎懂得许多草药知识,指挥着二狗采集、晾晒、捣药。她的命令简单直接,不容置疑。二狗是她最得力的……工具。力气无穷,不知疲倦,对任何指令都毫不犹豫地执行,甚至包括徒手搬开沉重的石块寻找罕见的虫蜕,或者钻进布满尖刺的灌木丛里摘取深藏的浆果。完成命令后,他会像等待奖赏的狗一样看着药儿,如果得到一句“还行”或者一块肉干,就能高兴地原地打转,发出呜呜的欢快声音。

有时,药儿心情好,会拿起一根啃干净的肉骨头,远远扔出去,高喊:“雷哥!二狗!去!”

雷哥会如黑色闪电般蹿出,精准叼回骨头,得到药儿拍拍脑袋的奖赏。二狗则会四肢着地,欢快地跟着雷哥一起冲出去,虽然每次都比雷哥慢,但仍会努力寻回骨头,或者找到别的什么小玩意,献宝似的叼给药儿,吐着舌头,呼哧带喘,眼巴巴地望着她,那神情与巨獒无异。药儿往往会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有时也会随手拍拍他汗湿的头发,说一句:“傻二狗。”二狗便会露出无比满足、甚至带着点晕陶陶的幸福表情,仿佛得到了世间最大的嘉奖。

破鱼在一旁看着这看似天真无邪、充满野趣的嬉闹,内心却愈发冰凉。他看到的是药儿将人与犬等同视之的随意,是二狗彻底放弃尊严的沉沦。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要学着二狗的样子,四肢着地,去争抢一根肉骨头,只为换取一句轻飘飘的“还行”或一个漫不经心的抚摸。这种未来让他不寒而栗,却又无力改变现状,只能将那份抵触更深地埋进心底。

雷哥则更像是这个家庭的守护神和另一个层面的成员。它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偶尔会叼回被咬死的山鸡或野兔。药儿对它说话的语气会稍微不同,带着一种对强大力量的认可,而非对所属物的命令。二狗对雷哥则混合着敬畏、模仿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他似乎无比渴望能像雷哥那样,轻易获得药儿的青睐和某种程度的“平等”对待。

破鱼越来越困惑,也越来越……不忍。

他看着二狗。那是一个多么强壮的青年啊!四肢健全,力量恐怕能徒手搏杀虎豹。如果他生在军中,或许能成为冲锋陷阵的猛士。如果他生在农家,也必然是顶门立户的好手。可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心甘情愿地做一个黄毛丫头的奴隶?甚至……乐于被当作一条狗?

一种源自自身所受教育、源自贵族身份认知、甚至源自某种“正常人”的优越感的冲动,在他心底滋生。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一个如此健壮的“人”,活得如此没有自我。

机会在一个午后到来。木屋前,只剩下破鱼和二狗。二狗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尖锐的石片,小心翼翼地削着一根木棍,试图把它削得更直,更像药儿之前摆弄过的一根药杵。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布满伤疤的脊背上,汗水蜿蜒而下。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虔诚。

破鱼的心怦怦直跳。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慢慢地挪了过去。

“这位……兄台?”他试探着用了一个极其拗口且不合时宜的敬称,声音沙哑。

二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似乎奇怪这个新来的“东西”为什么会主动跟他说话,并且发出他无法理解的音节。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习惯性的、讨好的笑容,但幅度小了些,可能因为药儿不在场。

破鱼在他面前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友善:“你……在做什么?”

“棍棍……”二狗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声音瓮声瓮气,“给药儿……弄药……好……”他的词汇很贫乏,表达吃力,但意思明确。他在给药儿做事。

破鱼看着他脸上那纯粹因为“能给药儿做事”而流露出的满足感,心中那股悲悯和不平更加强烈了。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二狗,你……你不必这样的。你不是奴隶,你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二狗眨巴着眼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仿佛听到了天书。“人……?二狗……是二狗。”

“对,你是二狗,但你也是人啊!”破鱼有些急切地比划着,“你看,你有手有脚,能走能跳,有力气!你可以做自己的主人!你不属于谁!你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他试图将那些刻印在骨子里的、关于人的尊严和自由的概念,灌输给这个看似蒙昧的灵魂。“奴隶是……是很不好的。你应该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听别人的命令,不用……不用像这样……”他指了指二狗手里那根粗糙的木棍,以及他模仿犬类的习惯动作。

二狗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思考”的挣扎痕迹,但更多的是不适和抵触。他用力地摇头,语速都快了几分,虽然依旧缓慢:“不……不是!二狗是药儿的!二狗是药儿的好二狗!”

最后一个“好”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急切的确信。

“有什么好?”破鱼难以置信地追问,“被她呼来喝去?像牲口一样干活?高兴了赏块肉干,不高兴就打骂?甚至……甚至把你当狗一样使唤?这是不对的!二狗!你是人!顶天立地的人!不是狗!”

“是狗!”二狗突然激动起来,猛地站起,庞大的身躯再次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他指着自己,声音变大,带着一种奇异的骄傲和固执,“二狗是!药儿说,是好二狗!比雷哥还好!”他似乎觉得“比雷哥还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雷哥是獒犬!你是人!人怎么能和狗比?!”破鱼也急了,忘了恐惧,仰着头对他喊道,“她是在作践你!你明白吗?你……”

“闭嘴!”

一声沉闷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咆哮打断了破鱼的话。

二狗的脸扭曲了。那不再是憨厚,也不是执行命令时的刻板,而是一种被触及了最核心信仰般的愤怒和狂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凶光!

破鱼被吓得瞬间失声,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二狗猛地俯身,一把揪住破鱼胸前本就破烂的衣襟,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破鱼徒劳地蹬着腿,伤口被牵扯,痛得他几乎晕厥,呼吸被扼住,脸迅速涨红。

“二狗……是二狗!”二狗的脸凑得极近,喷出的热气带着野兽般的腥味,一字一顿地低吼,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破鱼脸上,“药儿的!二狗!再说……揍你!”

他另一只巨大的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悬在破鱼眼前,威胁意味十足。

“叫!二狗!”他命令道,眼神凶狠,不容置疑。

恐惧瞬间攫住了破鱼的所有感官。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说一个“不”字,或者再试图“唤醒”他,那拳头就会毫不犹豫地砸下来,将他再次打入黑暗,甚至直接打死。

“二……二狗……”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屈服。

二狗死死瞪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真心。过了好几秒,那骇人的凶光才慢慢褪去,重新变回那种熟悉的浑浊。他像是确认了自己的所有权和规则得到了维护,满意了。

他手一松,破鱼像一袋破布一样摔回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二狗不再看他,捡起那根还没削好的木棍,重新蹲下,恢复了一贯的姿态,嘴里又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无意义的声音,仿佛刚才那场险些发生的暴力只是破鱼的一个噩梦。

破鱼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冰凉和绝望。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他和二狗,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曾经有礼法,有阶级,有贵贱,但也有士人的气节,有关于“人”的尊严和价值的认知。即便沦为逃亡者,这种认知也深植于心,成为他痛苦和反抗的源泉。

而二狗的世界呢?或许从他出生起,“奴隶”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唯一的烙印。他可能被像牲畜一样买卖、驱使、虐待。他或许从未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直到被药儿“捡”到。对二狗而言,药儿给他食物,给他一个避风的地方(哪怕如此简陋),给他明确的指令(让他感到被需要),甚至允许他模仿雷哥、亲近雷哥。这种简单的“拥有”和“归属”,以及偶尔的、微不足道的“肯定”,或许已经是他生命中所能得到的全部“温暖”和“价值”。

对他而言,这不是屈辱,而是“幸福”。做一个“好奴隶”,做一条“好二狗”,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和最高追求。谁试图打破这个认知,谁就是在摧毁他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必然引来最凶猛的反扑。

破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无法叫醒一个甘愿活在笼中、甚至热爱这个笼子的人。尤其当这个人,还拥有轻易撕碎他的力量时。

长江的咆哮声从崖下阵阵传来,永恒而蛮横,如同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未曾变过的规则。风吹过山林,带来湿冷的气息。

破鱼慢慢地、挣扎着坐起来,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他依旧无法接受“奴隶”的身份,但他暂时,再也不敢试图去“解放”二狗了。

那巨大的、名为“命运”和“认知”的鸿沟,比眼前奔腾的长江更深,比身后巍峨的巫山更难逾越。

他只是一条“破鱼”,一条侥幸存活,却深陷于陌生、粗糙、残酷现实的鱼。未来的路,仿佛被浓雾笼罩的江面,看不到方向,只有无尽的波涛声,警示着生存的艰难。

而他的笼子,看不见,却比那低矮的木屋,更加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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