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大亮,窝棚里还是一片昏暗。破鱼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梦里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条鱼,在温暖的江水中自由穿梭,水草拂过身体,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斑驳的光点……然而,这惬意的梦境却被身边一阵粗重的喘息和窸窣声打断。
他揉了揉眼睛,借着棚缝透进的微光,模糊看见二狗庞大的身躯并没有躺在干草铺上,而是蜷缩在窝棚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两只大手托着脑袋,竟然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坐姿睡着了,鼾声如雷,却带着一丝委屈的呜咽感。
破鱼有些纳闷,推了推二狗结实的胳膊:“二狗?二狗!醒醒,你怎么坐这儿睡了?”
二狗被推醒,猛地跳将起来,睡眼惺忪却带着满腔怒火,指着破鱼的鼻子瓮声瓮气地怒吼道:“你还问我?!你还好意思问!你昨晚在床上跟个发了疯的王八一样!手又在划!脚又在蹬!”说着,他为了加强说服力,竟直接趴倒在破鱼睡过的干草铺上,四肢夸张地伸开,模仿着划水的动作,笨拙地扑腾着,嘴里还愤愤不平地学舌:“你就这样!‘哗啦哗啦’!还说什么梦话!‘我是鱼……我在水里游……’哼哼唧唧的!我睡在你旁边,结结实实挨了你好几脚!踹得我生疼!我想叫醒你,推你都推不醒,跟中了邪似的!这破床就这么点大,我能怎么办?只能躲到这角落里靠着墙睡了!你倒好,一觉睡到天亮!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破鱼听着二狗连比划带说的控诉,脑海里闪过昨夜学游泳的片段和那个变成鱼的梦,顿时明白了过来,脸上臊得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挠了挠鸡窝似的乱发,讪讪道:“呃……这个……噢,我昨天……昨天可能是太累了,晚上睡糊涂了吧……对不住,对不住啊二狗。”
“睡糊涂了还打人?!”二狗不依不饶,委屈得像个小孩子,“现在让我也打你两下!让你也尝尝睡着了被人拳打脚踢是什么滋味!”说着就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作势要捶过来。
破鱼自知理亏,连忙举手格挡,正要告饶,窝棚外传来了药儿清脆又带着几分催促的喊声:“二狗!破鱼!快出来!磨蹭什么呢?跟着老猫去装药了!”
这一声如同赦令,破鱼如蒙大赦,赶紧一把拉住还在气哼哼的二狗,低声道:“药儿叫了!正事要紧!回头……回头我帮你多干点活!”
二狗对药儿的命令是条件反射般的服从,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也收了势,被破鱼半拉半拽地拖出了窝棚。
两人悻悻地低着头走出来,都是一副没睡醒又带着点别扭的样子。药儿已经等在外面,看着两人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秀眉微蹙:“让你们昨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你们俩这是干嘛了?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昨晚没睡觉,跑去掏老鼠洞了?”
二狗张嘴就要告状:“药儿!破鱼他昨晚……”
破鱼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二狗的嘴,把他后面“像王八一样划水还踹我”的话给堵了回去,一边用力箍住挣扎的二狗,一边对着药儿挤出个笑容:“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有点认床,没睡踏实!这就去装药!这就去!”说着,几乎是拖着二狗,逃也似的奔向庄园内的药房方向。
药儿看着两人拉拉扯扯的背影,疑惑地眨了眨眼,但也没多想,招呼上脚边同样精神抖擞的雷哥,跟了上去。
药房位于主院一侧,比破鱼他们住的窝棚宽敞整洁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老猫早已在里面忙碌着。他今日也换上了一件稍显正式的、带着暗纹的深色布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包装极其精美的药材放入铺着软绸的木盒中。破鱼眼尖,看到其中有形如祥云、色泽紫褐的灵芝,有须根完整、隐隐透光的老人参,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知非凡品的仙草。旁边还有几个瓷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药丸,瓶身上贴着红纸,写明名称和功效。老猫的神情异常专注严肃,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他仔细地将这些名贵药材分门别类,有序地安置在四个看起来十分结实、内衬防撞绒布的大木箱里。很快,四个木箱都被装得满满当当。
看到破鱼和二狗进来,老猫抬起眼皮,叮嘱道:“手脚轻点!这些药材,还有这些丹药,最后都是要上贡到楚王宫里的!容不得半点闪失!你们两个,负责把箱子搬到门口的板车上去,要稳,要平,知道了么?”
破鱼和二狗连忙应声,收敛了刚才的玩闹心思,小心翼翼地上前。箱子很沉,但对于二狗的神力和破鱼如今锻炼出的力气来说,也不算太难。两人配合默契,稳稳地将四个大木箱逐一搬到了院门外早已准备好的一辆双轮板车上,用绳索固定好。
这时,药儿和豆豆也走了过来。看到换装后的两人,破鱼和二狗瞬间呆住了,眼睛发直,差点忘了呼吸。
药儿一改往日山中那个精灵古怪、穿着短裤攀爬跳跃的野丫头形象。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衣料光滑柔软,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长长的裙摆曳地,更衬得她身姿窈窕。如云的乌发梳成了精巧的发髻,点缀着几支镶嵌了珍珠和绿松石的银簪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流光溢彩。她脸上似乎薄施脂粉,掩盖了山野带来的些许粗糙,更显得肌肤细腻,唇红齿白。整个人看起来文静秀美,端庄动人,俨然一位养在深闺的贵族少女,只有那双灵动的眼眸,偶尔闪过的狡黠光芒,还残留着几分山野的灵气。
豆豆的变化同样令人侧目。他换上了一袭水青色的直裾长衫,衣料挺括,剪裁合体,完美地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头发用一根青玉簪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不见半分碎发,更显得面容冷峻,线条分明。脚上穿着一双厚底的云纹翘头履,让他本就高挑的身材更显挺拔。此刻的他,再无半分山野郎中的痕迹,完全是一位气质清冷、仪态出众的楚国贵族青年。
破鱼和二狗何曾见过这样的药儿和豆豆?在他们印象里,药儿是那个会骑在雷哥背上、会跟肉干搏斗、会在霞光中肆意起舞的小女孩;豆豆是那个沉默寡言、会冰冷下针、会徒手搏蛇的青年。眼前的华丽转变,让他们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药儿和豆豆的身份——他们是贵族,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之一。二狗张大了嘴巴,口水真的差点流出来,喃喃道:“药儿……真……真好看……”破鱼则感到一阵莫名的自惭形秽,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简陋的鹿皮短裤,低下了头。
斗执也匆匆从主院出来送行。他看着装扮一新的女儿和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复杂。他走到老猫面前,拱手道:“老猫公,一切都打点好了。本来我已经安排了得力的随从护送你们去鄢城,你们非要只带这两个家奴……”他看了一眼站在板车旁、显得格格不入的破鱼和二狗,以及那条威风凛凛的巨獒雷哥,眉头微蹙,“……还带着这么显眼的獒犬。此去鄢城,人多眼杂,千万要谨慎,莫要惹出什么事端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却又似乎拗不过老猫和药儿的主意。
老猫嘿嘿一笑,拍了拍板车上的木箱:“庄主放心,药材要紧,我们晓得轻重。这两个奴儿虽然粗笨,但力气足,听话。雷哥通人性,也是个帮手。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斗执又逐一叮嘱了豆豆和药儿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听从老猫安排之类。药儿只是淡淡应着,豆豆更是面无表情。最后,斗执目送着这一行奇怪的组合——一位看似玩世不恭的老者,一位冷峻的贵族青年,一位盛装的美丽少女,两个赤裸上身、披头散发的强壮奴隶,还有一条如同小牛犊般的黑色巨獒,拉着一辆载着贡药的板车,缓缓离开了庄园,消失在通往官道的方向。
一行人踏上旅途。起初的道路还算平坦,沿着蛮河河谷向东南方向行进。破鱼和二狗一左一右推着板车,老猫叼着烟杆坐在车辕上指路,药儿和豆豆则步行跟在车旁,雷哥警惕地护卫在侧。
随着离斗氏庄园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零星的草屋逐渐被连片的农田和规模更大的庄园取代。道路上的人流车马也明显多了起来。有扛着农具、面色麻木的农夫;有赶着牛羊、大声吆喝的牧人;有推着独轮车、装载着陶器或布匹的小商贩;偶尔还能看到衣着光鲜、骑着马或乘坐简陋马车的士人或者小地主。
越靠近鄢城方向,道路越发宽阔平整,由夯土夯实,可容数车并行。但与此同时,破鱼和二狗也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路旁时常可见被绳索拴成一串、在监工鞭挞下艰难行进的奴隶队伍。他们比之前在漆树林看到的那些更加凄惨,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很多人的背上、腿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鞭痕,脚镣磨破了脚踝,脓血混着泥污。他们的眼神比漆奴更加空洞,仿佛连痛苦都已经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有些实在支撑不住的,倒毙在路旁,也无人理会,任由乌鸦啄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尘土和隐约腐败的气味。
这繁华之下的悲惨底色,让破鱼刚刚因出行而稍微轻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他紧紧握着板车的车辕,指节发白。二狗也收敛了憨笑,低着头,不敢多看那些奴隶,只是闷头推车。药儿和豆豆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药儿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下意识地靠近了雷哥一些。老猫则只是默默抽着烟,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将近百里路,日头偏西时,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巍峨的灰色轮廓。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座巨大城池的城墙!城墙高大雄伟,仿佛一条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远远望去,看不到尽头。
随着距离拉近,鄢城的雄伟气势愈发震撼人心。城墙高达数丈,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坚固异常。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城墙外,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面目测有三十到五十步宽,河水幽深,在夕阳下泛着粼光,吊桥高高拉起,显得戒备森严。
城门口更是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有运货的牛车、马车,有步行的百姓,有骑马的官吏,排成了长长的队伍,等待守城兵士的盘查。那些兵士穿着皮甲,手持长戟,神情严肃,对进城的人和货物检查得十分仔细。
老猫他们的板车也排在了队伍后面。轮到他们时,兵士看到板车上显眼的木箱和药儿、豆豆的装扮,态度稍微客气了些。老猫出示了一块刻有特殊族徽的木牌和一封盖有印信的公文。兵士查验过后,又打量了一下破鱼、二狗和雷哥,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挥挥手放行了。显然,老猫他们的身份和贡药的任务,使得他们能够携带奴隶和猛犬入城。
穿过厚重的城门洞,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喧嚣声、各种气味扑面而来。鄢城内的景象,让破鱼和二狗彻底看呆了眼。
街道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四五辆马车并排行驶,路面甚至铺着青石板!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大多是一两层高的土木或砖木结构,但比乡下的茅草屋不知气派了多少倍。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有酒肆、饭庄、布庄、漆器铺、铁匠铺……各种各样的招牌让人眼花缭乱。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油漆的味道、牲口的腥臊、还有人群的汗味,构成一种复杂而充满活力的城市气息。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高冠博带的士人;有短衣紧袖、步履匆匆的工匠;有身穿绸缎、脑满肠肥的商人;也有许多和破鱼二狗一样、甚至更加褴褛的奴隶,在主人的呵斥下从事着各种劳役。车马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儿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喧闹的城市交响曲。
破鱼和二狗何曾见过这等繁华景象?他们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二狗指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馋得直流口水:“破鱼!看!那个!亮晶晶的!能吃吗?”破鱼则被一家兵器铺里陈列的寒光闪闪的刀剑吸引了目光,心中暗自比较与自己用过的骨匕有何不同。雷哥似乎也对这陌生的环境有些不安,紧贴着药儿行走,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药儿和豆豆虽然不像他们那样失态,但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感慨。药儿毕竟年少,对城里的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目光不时流连于那些售卖女子首饰和精巧玩物的店铺。豆豆则更关注街道的布局、建筑的制式以及往来人等的身份,似乎在默默观察和分析着什么。
老猫熟门熟路地指引着方向,板车在熙攘的人流中缓缓前行。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府邸门楣高大,匾额上写着“县尹府”三个古朴的大字,门前有持戟卫士肃立。
老猫让破鱼和二狗将板车停在府外指定位置,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随门前通报的役人进府禀报。过了一会儿,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出来,恭敬地将豆豆和药儿请进了府内。另有仆役上前,小心地将那四个装满贡药的木箱抬了进去。
而破鱼和二狗,则被另一个仆役引着,连同板车和雷哥,绕到了府邸侧后方的一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个简陋的马棚和一些堆放杂物的棚屋。仆役指了指马棚旁边一块空地,冷淡地说:“你们和这獒犬就在此处等候,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准惊扰了府中贵人。稍后会有人给你们送些吃食。”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转眼间,热闹的街道、恢宏的府邸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破鱼和二狗被留在了这嘈杂却孤寂的角落,与马匹为伍。二狗一屁股坐在草料堆上,望着县尹府高大的围墙,瓮声瓮气地说:“破鱼,这城里……真好玩,就是……就是太大了,人太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兴奋,也有一丝茫然和拘谨。
破鱼靠在板车辕上,望着围墙内露出的飞檐翘角,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鄢城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这井井有条的秩序、这密集的人烟、这丰富的物产,都彰显着楚国的富庶和强大。然而,这繁华之下,是更加森严的等级和更赤裸的奴役。他摸了摸自己赤裸的胸膛和散乱的头发,再想到方才药儿和豆豆那光彩照人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这趟鄢城之行,才刚刚开始,却已让他感受到了比巫山更深邃的震撼与迷失。远处街市传来的喧闹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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