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尹府邸的侧院马棚旁,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破鱼和二狗蹲在草料堆边,听着围墙外传来的隐约市声,心早已飞了出去。雷哥似乎也有些不耐烦,焦躁地在地上刨着爪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只见药儿如同一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二狗!破鱼!雷哥!快起来!”药儿声音清脆,“老猫和豆豆被景县尹留着给几家贵人看诊问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不用我跟着,我们溜出去逛逛!”
此言一出,二狗和破鱼的眼睛瞬间亮了。二狗欢呼一声,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破鱼也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鄢城的繁华景象早已勾得他心痒难耐。
“可是……药儿,老猫和庄主都叮嘱过,不能乱跑……”破鱼还有一丝理智,犹豫着提醒。
药儿小手一挥,满不在乎:“怕什么!我们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有雷哥在,还有你们俩,能出什么事?快点快点,再磨蹭天都要黑了!”她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起二狗粗壮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破鱼见状,也知道劝阻无用,更何况他内心也极度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看了一眼雷哥,巨獒似乎也理解了小主人的意图,尾巴摇动起来。于是,两人一犬,跟着药儿,悄悄溜出了县尹府侧面的小门,汇入了鄢城傍晚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一旦置身于宽阔的街道和喧闹的市集,所有的顾虑都被抛到了脑后。鄢城的繁华远超他们的想象。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巨大的城池镀上了一层金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初上,映照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卖丝绸布匹的、卖漆器陶罐的、卖兵器弓箭的、卖各种熟食小吃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混合着香料、油漆和人群特有的味道。
药儿像只快乐的蝴蝶,在人群中穿梭,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她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看着手艺人灵巧地将温热的糖稀吹成各种栩栩如生的动物形状,眼睛亮晶晶的。
“老伯,要三个!不,四个!”药儿掏出几枚楚国的蚁鼻钱,买下了四个糖人,一个玲珑的小兔子,一只威武的小老虎,还有两个简单的甜棒。她先把小兔子和小老虎小心地拿在手里,然后把两个甜棒递给眼巴巴望着她的二狗和破鱼。
“喏,给你们尝尝!可甜了!”药儿笑着说道。
二狗接过那亮晶晶、散发着甜香的糖棒,如同得到了什么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顿时,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满足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瓮声瓮气地欢呼:“甜!好甜!药儿!这个真好!”然后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
破鱼也接过了糖棒。那熟悉的、晶莹剔透的色泽,那甜腻的香气,瞬间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曾几何时,在繁华的街市上,母亲也曾这样笑着,将一支类似的糖人塞到他的小手里,旁边还跟着慈祥的梅姑,叮嘱他慢点吃,别粘了衣服……那时的阳光,似乎也如此刻般温暖,那时的他,还是父母掌心的珍宝……
一阵强烈的酸涩猛然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拼命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逼了回去。不能想!不能再想了!那些都是过去,现在的他,是破鱼,是奴隶!他死死咬着牙,将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只有握着糖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破鱼?你怎么了?不喜欢吃吗?”药儿注意到他的异常,歪着头问道。
破鱼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没……没有,很喜欢。谢谢……药儿。”他学着二狗的样子,舔了一口糖棒,那甜味依旧,却仿佛带着一丝回忆的苦涩。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喧嚣上,不再去触碰那血淋淋的过去。
药儿见他没事,又开心起来,一边舔着自己的小兔子糖人,一边领着他们继续向前逛。他们看了胸口碎大石的杂耍,看了吐火吞刀的幻术,看了耍猴戏的艺人……每一样都让二狗看得目瞪口呆,大呼小叫。破鱼也渐渐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暂时忘却了烦恼,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雷哥紧紧跟在药儿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人群,但偶尔也会被新奇的事物吸引,好奇地张望。
黄昏降临,华灯初上,鄢城的夜生活似乎才刚刚开始。他们逛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广场,这里聚集了更多的摊位和游人,其中一处射箭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不时传来喝彩声和惋惜声。
摊位的奖品琳琅满目,挂在一排木架上,从普通的布匹、陶罐到一些银饰、刀具不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最高处、作为头彩的一块玉佩。那玉佩即使在傍晚的光线下,也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泽,颜色纯白中隐隐透着一抹翠色,雕琢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螭龙形状,工艺精湛,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哇!好漂亮的玉!”药儿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美玉,忍不住惊呼出声,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她自幼在山中长大,见惯了奇石异草,但对这种经过精心雕琢的华美玉器,还是缺乏抵抗力。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见药儿衣着不俗,又带着两个看起来颇为强壮的奴隶和一条威猛的獒犬,心知来了潜在的主顾,连忙热情招呼:“这位小娘子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昆仑美玉,辟邪保平安,千金难求!要不要试试手气?十人一组,每人三支箭,射中三十步外最小的那个靶心,这美玉就归您了!”
药儿正在兴头上,又被那美玉吸引,顿时跃跃欲试:“好!我参加!”她付了钱,拿起摊主提供的制式弓箭。虽然是女子,但药儿常年山林跋涉,臂力远超寻常闺秀,加之眼神极准,只见她屏息凝神,拉弓搭箭,动作竟有几分飒爽英姿。
“嗖!”“嗖!”“嗖!”
三箭连发,箭矢破空而去,竟然支支都稳稳地钉在了五十步外那枚铜钱大小的靶心上!引得围观众人一片惊呼和喝彩!
同组比赛的其他人,包括一个衣着华丽、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成绩都远不如药儿。昭厘豕只射中了两箭,还偏了些许。结果毫无悬念,药儿拔得头筹!
“赢了!药儿赢了!”二狗高兴得手舞足蹈,比他自己赢了还开心。破鱼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为药儿感到高兴。雷哥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喜悦,用大脑袋蹭了蹭药儿。
摊主虽然肉痛,但也只好讪笑着将那块螭龙美玉取下来,递给药儿:“小娘子真是好箭法!这美玉是您的了!”
药儿欣喜地接过温润的美玉,爱不释手,小脸上满是得意和满足。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的声音打破了欢快的气氛。
“等等!”
只见那位刚才同组比赛的贵族公子昭厘豕,带着十几个个随从面色不善地围了过来。昭厘豕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骄横,此刻正死死盯着药儿手中的美玉,脸上满是妒恨和不甘。
“比赛尚未结束,谁允许你取走彩头了?”昭厘豕语气傲慢,目光扫过药儿,又落在她身后的二狗和破鱼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二狗最先察觉到对方的恶意,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原本憨笑的表情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护主般的警惕和凶悍。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用自己小山般雄壮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药儿的前面。常年在山林中与猛兽搏斗、生吞活剥练就的强悍体魄,让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裸露的古铜色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布满了各种伤疤,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破鱼的反应只比二狗慢了半拍,他几乎同时侧身护在药儿的左前方,眼神锐利,虽然不像二狗那般魁梧得夸张,但挺拔的身形和线条粗犷、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同样显示出这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雷哥更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龇出锋利的獠牙,庞大的身躯微微下伏,做出了扑击的准备,护在药儿的右侧。
二人一犬瞬间形成的三角护卫阵型,气势凌人,面露凶光,与寻常温顺麻木的奴隶截然不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野性和煞气,让昭厘豕和他那些惯于欺压良善的随从们都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寒,脚步为之一滞。昭厘豕更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凶悍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但随即被更大的羞辱感和怒火取代——他堂堂一个贵族公子,竟然被两个卑贱的奴隶吓得后退?
药儿见对方还未动手,己方更不能先落下把柄,立刻厉声呵斥:“雷哥!二狗!破鱼!别动!”她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雷哥的低吼声立刻压低,二狗和破鱼也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但依旧像两尊门神般牢牢护住药儿,目光死死盯住对方。
昭厘豕的随身管家是个干瘦精明的中年人,见势不妙,***步上前,挡在昭厘豕前面,尖着嗓子对药儿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想干什么?纵奴行凶吗?知不知道冲撞的是谁家公子?还不快让这些该死的奴隶滚开!”
药儿心中虽怒,但知道此时绝不能硬碰硬,她强压下火气,对着昭厘豕方向朗声道:“这位公子,小女子凭本事赢得彩头,不知何处得罪,为何带人围堵袭扰?”她试图讲理。
昭厘豕见对方似乎有所顾忌,气焰又嚣张起来,狂妄地指着药儿手中的美玉:“本公子说比赛未完就未完!你不过侥幸胜了一轮,岂能作数?继续比过!”
药儿眉头紧蹙,她不想在此地惹是生非,给老猫和豆豆添麻烦。她深吸一口气,决定退让一步,息事宁人。她举起手中的美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原来公子是喜爱此玉。既然公子有意,小女子愿将此玉赠予公子,方才算是小女子侥幸,技艺远不及公子,还请公子笑纳,以释误会。”她说着,主动将美玉递向前。这番话说得客气,既给了对方台阶,也表明了不愿争执的态度。
然而,昭厘豕要的根本不是这块玉!他出身大族,什么珍玩宝物没见过?他在意的是面子!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胜过,尤其是被她的奴隶吓得后退所丢的脸面!他见药儿服软,非但不领情,反而觉得对方是在讥讽他,一把夺过美玉,看也不看,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那块精美的螭龙玉佩顿时碎裂成几块!
“哼!区区一块破玉,本公子府上多得是!稀罕你让?”昭厘豕面目狰狞,指着药儿身后的二狗和破鱼,恶狠狠地说道,“认输?可以!既然你承认技艺不如,那就按规矩来!你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奴隶,竟敢对本公子无礼!想要了结此事,简单——把他们两个的腿砍下来!本公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药儿脸色瞬间煞白!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蛮横歹毒!一块美玉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他竟要二狗和破鱼的腿!这哪里是争玉,分明是借题发挥,要彻底践踏他们的尊严,挽回他丢失的颜面!
砍掉腿……二狗和破鱼就彻底废了!成了只能爬行的残废!比死了更痛苦!药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她看着昭厘豕那扭曲而残忍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摩拳擦掌、面露凶光的随从和战奴,再看看护在自己身前、依旧毫不退缩的二狗和破鱼,以及低吼警告的雷哥……
怎么办?硬拼?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在这鄢城内,对方是贵族,他们身份卑微,动起手来绝对占不到便宜,甚至会连累老猫和豆豆,后果不堪设想!妥协?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二狗和破鱼被废掉?不!绝对不行!
药儿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一个个念头闪过,又被迅速否定。豆豆和老猫不在身边,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她这个年仅十四五岁的少女肩上。她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一个既能保全二狗和破鱼,又能化解这场危机的方法!她的手心沁出冷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但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和冷静。她死死地盯着昭厘豕,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脑中,寻找着那一丝可能的破绽或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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