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儿的心沉到了谷底。示弱不行,赠玉不行,甚至连自认不如的客气话都说了,眼前的昭厘豕却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那双被愤怒和虚荣灼烧的眼睛里,只有残忍的执拗。他就是要比赛,就是要用这种看似“公平”的方式,来践踏她,来挽回他那可怜又可鄙的面子,更要借此废掉二狗和破鱼,以泄被奴隶气势所慑之愤。
“看来……公子是铁了心要再比一场了?”药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当然!”昭厘豕下巴微扬,语气斩钉截铁,“方才那是市井游戏,岂能作数?既然要比,就得来真格的!”
药儿脑中飞速旋转。硬抗到底?对方人多势众,身份高贵,在这鄢城之地,冲突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这边。答应比赛?虽然之前赢了,但谁知道这昭厘豕又会耍什么花样?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答应比赛,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或许……或许还能赢?赢了之后,或许能借此讲条件,保住二狗和破鱼?这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尽管微弱,却给了她一丝希望。被逼到绝境的无奈,最终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好!”药儿深吸一口气,迎上昭厘豕的目光,“那就依公子,再比一场!但望公子言而有信!”
昭厘豕见药儿终于屈服,脸上露出得意而残忍的笑容,大声道:“好!爽快!既然是真比,就不能再用这些孩童嬉戏的玩意!跟我来校场!”
校场?药儿心中一凛。那通常是军中操练之地,绝非寻常玩耍之所。她隐隐感到不安,但话已出口,如同离弦之箭,无法收回。
昭厘豕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随从们立刻簇拥着他,形成一股不容抗拒的潮流。药儿咬了咬牙,示意二狗和破鱼跟上,雷哥紧紧贴在她腿边,发出不安的低吼。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士人见有更大的热闹可看,也纷纷跟随着,人群熙熙攘攘地向城内某个方向涌去。
趁着行走的间隙,药儿俯下身,极快地在雷哥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和雷哥能听见:“雷哥,快!去找老猫!豆豆!快!”她轻轻拍了拍雷哥的后颈。
雷哥通人性,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它担忧地看了看药儿,又警惕地扫了一眼昭厘豕等人的背影,随即不再犹豫,庞大的身躯如同黑色闪电般,悄无声息地钻入旁边的小巷,瞬间消失不见。药儿希望雷哥能尽快搬来救兵,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也好。
路上,药儿不死心,又试图对昭厘豕说道:“公子,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小女子愿再次赔罪,可否化干戈为玉帛?这校场比试,刀箭无眼,万一……”
“哼!”昭厘豕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讥讽,“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本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要是现在反悔,就直接认输,按方才的条件办!”他根本不给药儿任何转圜的余地。
药儿的心彻底凉了。对方是铁了心要借此立威,要将他们逼入绝境。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手心里全是冷汗。二狗和破鱼一左一右护着她,面色凝重。二狗虽然不太明白复杂的言语交锋,但能感受到药儿的紧张和对方的恶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护崽雄狮,肌肉紧绷,时刻准备扑向任何敢于伤害药儿的人。破鱼则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处境的险恶,他暗自观察着地形和对方的人数,心中盘算着万一事不可为,该如何拼死一搏,护着药儿杀出去,虽然希望渺茫。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夜幕开始笼罩鄢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一处开阔之地。这里显然是城中驻军的校场,地面平整夯实,四周有矮墙环绕,远处立着一排排箭靶,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校场边缘插着些火把,被晚风吹得忽明忽灭,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昭厘豕径直走到校场中央,那里早已摆好了两张长桌,桌上各放着一张硬弓和一壶箭矢。那弓一看便知不是市井玩物,弓身黝黑,弓弦粗壮,透着一股冷硬的杀气。箭矢也是标准的军制羽箭,箭镞闪着寒光。
昭厘豕洋洋得意地指着百步之外那些模糊的箭靶,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响亮:“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箭靶!初秋之时,我王大阅军民,励志强军,广招善射者。我家军奴单昊!”他指向身后一个一直沉默寡言、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便在鄢城军民大赛中拔得头筹!不日将赴郢都,为我王献技!今日,就让你们这些山野村夫,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武射!”
药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百步之遥!天色已黑,仅凭校场周围那些摇曳的火把光线,连看清靶子都困难,更何况是命中靶心?而且,还不是跟昭厘豕比,是要跟这个所谓的“鄢城冠军”、专业的军奴单昊比?这哪里是比赛,分明是赤裸裸的碾压和戏耍!
她只觉得一阵眩晕,手脚冰凉。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二狗和破鱼的腿……怕是保不住了!她后悔了,后悔不该答应来校场,后悔不该心存侥幸!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昭厘豕看着药儿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快意无比,高声宣布规则:“听着!就三箭定胜负!我若赢了,你的两个奴隶,任我处置!你若赢了……”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手一指身后那十个看起来同样彪悍的战俘奴隶,“我这十个奴隶,任由你带走!如何?公平吧?”
这条件听起来“公平”,实则毫无公平可言。药儿这边赌上的是二狗和破鱼的腿甚至性命,而昭厘豕付出的,不过是他眼中如同牲口般的十个奴隶。
药儿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绝望地看向百步外那几乎融入黑暗的箭靶,又回头看向护在自己身前、对自己命运已坦然接受的二狗和破鱼。二狗依旧目光坚定地守护着她,破鱼则紧抿着嘴唇,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泪水在她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怎么?不敢了?”昭厘豕催促道,语气充满恶意,“还是直接认输?”
就在这时,那个名叫单昊的军奴,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动作流畅地取弓、搭箭、开弓!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感和韵律感,显然是千锤百炼的结果。只见他略一瞄准,手指一松!
“咻——!”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划破校场的寂静,瞬间没入远处的黑暗中。过了一会儿,远处负责查看的兵士高声报来:“正中靶心!”
喝彩声从昭厘豕的随从和部分围观者中响起。单昊面无表情地放下弓,退到一旁,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压力全部来到了药儿这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药儿浑身都在发抖。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射中。别说百步,就是五十步,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她也毫无把握。那张硬弓,她甚至怀疑自己能否顺利拉开。她双手颤抖地伸向桌上的弓,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弓身,如同触电般缩回了一下。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快点!磨蹭什么!”昭厘豕不耐烦地呵斥,“再不射,这第一箭就算你输了!”
药儿咬紧牙关,再次握住弓柄,用力想要提起那张硬弓,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沉重的弓身仿佛有千斤重。她拼尽全力,勉强将弓提起少许,手臂却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弓弦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她连搭箭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了。绝望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仿佛已经听到了二狗和破鱼痛苦的惨叫……
就在药儿手臂一软,硬弓即将脱手坠地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至她身边!是破鱼!
就在手指触碰到那冰冷而熟悉的弓身的一刹那,破鱼心中其实也闪过一瞬间的犹疑。太久没有摸过真正的弓箭了,自从家破人亡、流亡以来,他甚至快忘了自己曾习得的技艺。这一箭射出,会是如何?他根本没有把握。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身后就是绝望的药儿和情同兄弟的二狗,他必须站出来!
然而,当他稳稳托住硬弓,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曾经需要他凝神静气才能拉开的强弓,此刻握在手中,竟似乎……轻巧了许多?是了,是这大半年来在巫山峭壁间的无数次攀援,是那日复一日背负重物跋涉山林,让他看似精瘦的臂膀蕴藏了远超从前的力量!
紧接着,他搭箭开弓,目光如电般射向百步外那几乎隐没在黑暗中的箭靶。夜色浓重,火光摇曳,靶心模糊难辨。可当他凝神望去时,那远处的目标却似乎比想象中清晰!是了,又是这山野的恩赐——那些在晨昏微光中辨识草药、在云雾缭绕间寻找岩缝的日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双眼锤炼得远比在咸阳读书习字时更为锐利!
一种难以言喻的信心,混合着发现自身变化的暗喜,瞬间冲散了最初的忐忑。
只见破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手稳稳托住即将坠落的硬弓,右手顺势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搭箭、扣弦、开弓!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融入骨髓的本能!他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锐利地瞄向百步外的黑暗,甚至没有做过多的停留,手指已然松开!
“嗡——!”
弓弦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震响!箭矢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呼啸,朝着远处的箭靶飞驰而去!速度之快,远超方才单昊的那一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昭厘豕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药儿更是忘了哭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破鱼那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身影!
短暂的寂静后,远处传来了兵士带着惊疑和不确定的报靶声:“中……正中靶心!紧挨着前一支箭!”
“哇——!”校场上一片哗然!百姓们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惊呼和喝彩!
药儿在瞬间的呆滞之后,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激动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她忘乎所以地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了破鱼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中了!破了!你射中了!破鱼!你射中了!”她紧紧抓着破鱼,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眼泪再次涌出,却是喜悦的泪水。
破鱼被她抱得一怔,随即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激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低声对同样目瞪口呆的二狗喊道:“二狗!扶好药儿!”
二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药儿从破鱼身边搀开,让她靠在自己强壮的身躯上。药儿双腿发软,但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看着破鱼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依赖。
破鱼则眼神坚定地望向对面的单昊。两个箭手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单昊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凝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百步之外,一箭中的,需要何等惊人的眼力、臂力和稳定心性!这绝非常人所能及!他自己是凭借多年的军旅生涯和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技艺,加上对场地和光线的一丝熟悉,才勉强做到。而这个看似奴隶的少年,竟如此举重若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好胜心,在单昊心中升起。
昭厘豕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羞辱!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还是被一个他最瞧不起的奴隶给搅黄的!这比直接输给药儿更让他无法接受!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破鱼,面目扭曲,几乎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地大吼道:“把箭靶!给本公子再退后十步!再比!”
就在校场气氛再次剑拔弩张,局势即将失控之际——
县尹府内,老猫和豆豆刚与景良处理完药材和诊病事宜,回到住处,却见雷哥独自焦躁地守在门口,口中发出急促的呜咽,不断用爪子刨着地。老猫和豆豆脸色骤变!雷哥独自回来,药儿他们定然出事了!
老猫刚要冲出,却猛地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焦躁的雷哥,眼中精光一闪,对豆豆急声道:“不对!对方敢在城内动手,必有所恃!我们贸然前去,恐难压制!去找景县尹!”
豆豆瞬间明白,两人毫不犹豫,转身疾步冲向景良的书房。恰在此时,也有军士匆忙来报,说校场有贵族子弟与人生隙,聚众斗箭,围观者甚众,恐生事端。
景良闻言,眉头紧锁,他深知鄢城内贵族子弟间的纷争有时会酿成大祸。又见老猫和豆豆面色焦急,心知恐怕与他们带来的人有关,不敢怠慢,立刻沉声下令:“点一队亲兵!随本官去校场!”
顿时,县尹府内脚步声骤起,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一队精锐亲兵迅速集结。景良袍袖一甩,与面色凝重的老猫、豆豆一起,快步而出,雷哥低吼一声,紧紧跟上。一行人带着肃杀之气,直奔校场方向而去。
而校场之上,箭靶已被强行挪后了十步,距离更远,光线更加昏暗。昭厘豕满脸戾气,逼迫着下一轮比试。破鱼握紧了手中的弓,眼神冰冷地望向那更深沉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个强大的对手单昊。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夜风呼啸,吹动火把,明暗不定,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各异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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