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一处幽静的山谷中，古松苍劲，溪流潺潺，仿佛世外桃源，与山外的纷争杀伐隔绝。
墨家巨子玄奇屏退了左右，只与四名核心弟子静静立于两座新坟之前。一座是衣冠冢，里面安放着商君的部分遗物；另一座，则安葬着那位决绝刚烈、为爱殉身的女子——白雪。
玄奇选择将白雪安葬在其父、魏国传奇大商白圭的墓旁。白圭虽为魏人，但其商业帝国遍及天下，此处在魏国边境，靠近秦地，是其家族一处重要的别业所在，亦是白氏宗族认可的一处祖茔。玄奇以其墨家巨子的能量，悄然完成了这一切。她认为，白雪自幼随父游历列国，此处承载着她少时与父亲为数不多的温馨记忆，魂归于此，既全了一份父女之情，也方便其白氏族人日后祭奠，总好过让她孤零零长眠于完全陌生的秦地。虽不能与商君同穴，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奈中的慰藉。
玄奇一身缟素，面容憔悴却异常平静，连日奔波与心中悲怆并未压垮她，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深邃。她望着白雪的墓碑，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明媚聪慧、敢爱敢恨的女子。
“雪妹，”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你我虽非血亲，却因渠梁而相识相知，性情相投，胜似姐妹。如今，你终得解脱，随他而去，天地之间，再无任何力量能将你们分开…我，羡慕你。”
她缓缓跪坐在坟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碑，如同抚摸故人的脸庞，继续低语：“你做到了‘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更做到了‘生死相随，不负君心’。这世间女子，能有几人如你这般决绝、这般绚烂？你活得太真，爱得太烈，故而走得也如流星划过夜空，虽短暂却璀璨夺目，令日月星辰为之黯然。”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盘旋着落在坟头，仿佛无声的回应。
玄奇的眼中终于泛起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可我呢？渠梁…他走时，我却不能随他而去！墨家巨子的身份，天下苍生的重担，像两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我的脚步，也锁住了我随心而去的心。我不能像你一样，毫无挂碍地随他共赴黄泉，我只能活着，必须活着…去完成他未竟的强秦志愿，去守护你们用生命换来的那一线天下止战的希望。”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对着天地立誓：“雪妹，安息吧。你的决绝，你的深情，绝不会白费。我会带着你的那份念想，走下去。子岭那孩子，我会尽力护他周全…虽然前路艰险，遍布荆棘，但我墨家，‘天志’在心，‘兼爱’于行，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仿佛要将挚友的容颜永远刻在心里。随后，她毅然转身，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犹如一只孤鹤，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山林之中。身后的两座孤坟，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诉说着一段惊心动魄却又柔情万种的往事，见证着乱世中难得的情义与坚持。
…
与此同时，在崤山另一侧险峻的山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艰难前行。
侯赢与六名墨家剑士护卫着子岭、梅姑以及她怀中襁褓里的幼女乐心，正试图穿越这片连绵的群山，前往预定的墨家联络点。这六名剑士，乃是侯赢生死与共的兄弟，江湖人称“墨家游侠七义”：沉稳寡言的副手“铁臂”石夯，擅使双剑、身形灵动的“魅影”玄申，力大刚猛、性情火爆的“开山”孟毅，耳聪目明、精于追踪与反追踪的“地听”仲耳，擅长机关陷阱、沉默如石的“巧手”季禺，以及年纪最轻、剑法却最显狠辣刁钻的“狼顾”少睢。他们皆尊称侯赢为“大哥”。
一名前去探路的墨家剑士“地听”仲耳如灵猿般从林间闪出，面色凝重地对侯赢低声道：“大哥，情况不妙。山下所有关隘、要道，都已布满军士盘查，盘问极其严密，尤其是对携带妇孺的队伍，几乎寸寸搜检，寸步难行。”
侯赢剑眉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忧色：“公子卬…果然如此。河西之战后，此人便对商君恨之入骨，以他睚眦必报、又喜好夸耀的性子，必定动用一切力量暗中调查商君的一切软肋，家眷亲族恐怕早就在他的监视之下。他能大致判断出我们的撤离方向和可能路径，并不奇怪。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以此洗刷败军之耻，并借此扬威天下。”他顿了顿，叹道，“大道是走不了了，只能冒险走山中小径。”
另一名剑士“巧手”季禺补充道：“我们在途中一个驿舍寻得了七匹还算健壮的马匹，大家轮流骑行歇脚，速度确实快了些。只是这崤山深处，山势越发陡峭，密林丛生，马匹有时反而需要人牵引照料，难以完全放开奔驰。”
子岭策马跟在侯赢身侧，一手始终按在守意剑柄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那眼神中已褪去了大半稚气，多了几分属于战士的锐利和沉郁。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侯伯伯，他们…都是冲我来的吗？因为我父亲？”
侯赢侧头看他，目光复杂，既有怜惜，也有鼓励：“是，也不全是。他们更是冲着你父亲所代表的‘法度’与‘变革’而来。孩子，记住你父亲的话，‘法行则国治，法废则国乱’。他们怕的，不仅是你，更是怕这‘法’的精神不死。”
梅姑抱着乐心，骑在另一匹马上，疲惫却顽强地跟着队伍。她看着子岭，柔声道：“岭儿，别怕。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们如今艰难，并非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我们做了对的事，触动了那些腐朽权贵的利益。”她的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仿佛在给孩子进行最后的叮嘱与鼓励。
子岭用力点了点头，抿着嘴道：“我不怕！梅姑姑，侯伯伯，我只是…恨！恨他们害死了父亲母亲，恨他们如今还要赶尽杀绝！荆叔叔的仇，我也记着！”
侯赢闻言，心中既痛又慰，伸手拍了拍子岭的肩膀：“仇恨会蒙蔽心智，仇恨并不是你的使命，孩子。但要记住该记住的，保护该保护的。你梅姑姑和乐心妹妹，现在就需要你的保护。”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这支小队。就连林间的鸟鸣似乎也稀疏了不少。经验丰富的墨家剑士们都隐隐有种感觉——他们一直被某种视线若有若无地跟随着。那感觉如同附骨之疽，甩不脱，摆不掉，却又不现身形，只是在无声地消耗着他们的精神。
“提高警惕，”侯赢沉声吩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的密林，“对方有追踪的高手，极擅潜行匿踪，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石夯、少睢，注意两翼；仲耳，留心地下和树顶的异常。”
他们沿着猎人踩出的兽径，向着远方两山之间的一处狭窄隘口跋涉。那隘口位于一道缓坡之上，坡前地势相对开阔，树木稀疏，只有一条蜿蜒小径通过，是穿越这片山岭最快捷、但也最危险的路径。一旦通过那里，便有更多路线可供选择，追兵更难围堵。
就在他们距离那隘口尚有一段距离，刚踏上缓坡下稀疏林地的小径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密林和乱石后射出，刁钻狠辣，目标直指队伍中心的梅姑和子岭！
“敌袭！护人！”侯赢暴喝一声，长剑“锃”然出鞘，瞬间舞成一团光幕，精准地将射向子岭的数支弩箭尽数磕飞，箭簇溅射火星，叮当落地。
其余六名墨家剑士反应极快，瞬间收缩，剑光闪烁交错，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移动剑墙，将子岭、梅姑和乐心护在中央。弩箭大多被格挡开去，但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一匹马受惊嘶鸣，人立而起，险些将背上的梅姑掀下马背。“魅影”玄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马缰，稳住惊马。
林间人影晃动，约二十余名身着魏国轻甲、手持短弩和长剑的武士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立刻呈半包围态势逼来。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阴鸷、眼神锐利的百夫长。
“商鞅余孽！还不束手就擒！”百夫长狞笑着，挥刀指向侯赢，“上将军果然神机妙算，算准尔等必走此路！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侯赢眼神一冷，并不与之废话，只是对身边的墨家兄弟们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意思是“速战速决，清除威胁”！
六名墨家剑士心领神会。其中“开山”孟毅、“狼顾”少睢和“魅影”玄申三人骤然发力，如离弦之箭般主动冲入敌阵！他们的剑法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孟毅力大势沉，往往一剑劈断对手兵器；少睢身形诡谲，剑走偏锋，专攻下三路与关节要害；玄申双剑如蝶舞纷飞，灵动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魏国武卒虽也是军中精锐，但何曾见过如此精妙又狠辣、近乎江湖搏杀的剑法？一个照面，便有五六人惨叫着倒地，非死即残。
与此同时，“铁臂”石夯、“地听”仲耳和“巧手”季禺三人护着侯赢、子岭和梅姑，快速向坡上隘口方向移动，且战且退。
那百夫长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犀利，大吼着指挥手下结阵围攻：“结阵！快！长枪手在前，弩手掩护！”
剩余的十余名魏兵试图组成小型枪阵，长枪如林刺来，企图阻挡他们撤退的步伐。
然而，墨家剑士的配合默契无比，远超行伍战阵。主动出击的三人剑势随之一变，不再追求单个击杀，而是凭借高超的身法和剑技，专挑敌人长枪的发力点磕、碰、引、带，或斩断枪头，或荡开枪身，瞬间将看似严密的枪阵搅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侯赢看准机会，对子岭低喝一声：“跟紧我！注意脚下！”说罢，长剑一引，身随剑走，如同游龙般切入敌阵因混乱而露出的缝隙，剑光一闪，便有一名魏兵咽喉溅血倒下。子岭紧咬牙关，紧随其后，手中“守意”剑也本能地格开一柄刺来的短矛。梅姑也被“铁臂”石夯护着，策马跟上。
剑光过处，血花不断绽放。侯赢的剑法比之年轻剑士更为老辣磅礴，气势沉雄，往往一剑挥出，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多种后续变化，逼得数名敌人手忙脚乱，难以近身。
这场遭遇战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极为迅速。不过片刻工夫，二十余名魏国追兵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只剩下那名百夫长被“狼顾”少睢和“魅影”玄申的剑交叉架住了脖颈，逼退到一块岩石旁。
百夫长面色惨白，肩头一处剑伤血流如注，却兀自硬气，喘息着狞笑：“咳…你…你们逃不掉的！芒卯将军亲率的大军就在后面！足足近千人！六国的高手都在！你们…你们死定了…”
话音未落，“狼顾”少睢眼中寒光一闪，手腕微动，剑锋如毒蛇般掠过，瞬间结束了他的话语与生命。
山林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侯赢还剑入鞘，面色却无比沉重，毫无轻松之色。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地上魏兵的尸体和周围环境，又望了望前方斜坡尽头那处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隘口。
“打扫战场！快！血迹尽量掩盖，尸体拖入灌木丛！”他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这只是试探的先头部队，大队人马恐怕转瞬即至！我们必须尽快通过前面那个隘口！”
子岭看着地上死状各异的尸体，脸色有些发白，胃里一阵翻腾，但他用力抿着嘴，强迫自己看着，握着剑柄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梅姑捂住乐心的眼睛，自己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她努力平复呼吸，看向侯赢和子岭，眼中满是担忧。
墨家剑士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掩埋尸体，用泥土枯叶覆盖血迹，尽量消除战斗痕迹。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处理完现场，准备再次上马，冲向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隘口时，远处来的山道方向，传来了沉闷如雷、并且越来越近的轰鸣声！那是无数脚步踏地、甲叶摩擦、马蹄叩击混合而成的恐怖声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其间还夹杂着隐约的号令声和兵器的铿锵之音！
一道滚滚烟尘在山道尽头冲天而起，如同张牙舞爪的黄色巨兽，正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坡快速逼近！
侯赢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和凝重：“来了！大队到了！上马！冲过隘口！”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坡。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