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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 Smoke Empire

Chapter 6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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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Wolf Smoke Emp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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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间的死寂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种更为恐怖的声音所取代。

那声音起初如同闷雷滚动自远方,旋即化为千军万马奔腾的轰鸣,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颤抖。远处扬起的烟尘不再是淡淡的土黄色,而是遮天蔽日的昏黑,如同沙暴般席卷而来,仿佛要将整片山林吞噬。旗帜在烟尘中隐约可见,除了熟悉的魏国黑色军旗,还有楚国的赤色、齐国的青蓝、赵国的炫紫、韩国的深绿、燕国的玄白...六国旗帜,竟在此处汇聚!

“六国联军……”侯赢一字一顿,声音沉凝如铁。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判断出形势:“退!据守坡上隘口!那地方窄,他们人多施展不开!”

七人护着子岭和梅姑,迅速策马退向缓坡顶端的隘口。那隘口形似一道天然石门,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通道仅容两人并行,易守难攻,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机。

他们刚刚在隘口前勒住马,组成一道简易的防线,六国联军的前锋便已如潮水般涌至坡下。

大军在坡下空地迅速展开,黑压压一片,几近千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其中魏国武卒人数最多,约有四五百之众,披甲执锐;其余五国各近百人,服饰兵器各异,但个个眼神精悍,显然皆是军中精锐。

一员魏将策马出阵,身披精良甲胄,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是此番联军的主将,公子卬的心腹大将——芒卯。他扬声喝道:“墨家游侠!尔等非军中之人,何必蹚这浑水,为商鞅余孽陪葬?交出孩童,可饶尔等不死!我等乃六国灭法军,专为铲除商鞅流毒而来!”

侯赢横剑立于隘口最前,山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身形却如苍松般挺拔。他朗声长笑,笑声在谷间回荡:“哈哈哈!灭法军?好大的名头!芒卯将军,尔等六国王公贵族自是惧怕变法,因变法损尔等特权!然天下士子渴求变法强邦,黎民百姓更因变法而得温饱!商君之法,强秦利民,何罪之有?尔等六国,惧秦之强,竟联手追杀一稚子,如此行径,与暴虐何异?我墨家弟子,岂能坐视不理!今日,这隘口便是界线,想过此线,便从侯赢和诸位兄弟的尸体上踏过去!”

“冥顽不灵!”芒卯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手中令旗一挥,“杀!取其首级者,赏百金!”

军令一下,六国联军并未立刻结阵,而是发出一阵混杂的呐喊,各国军士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如同潮水般向着隘口发起了第一波冲锋!魏武卒、齐技击、楚剑士、赵边骑、韩弩手、燕死士…上千人乱哄哄地涌上缓坡,都想抢这头功!

侯赢眼中精光一闪:“乌合之众!七子同心,墨守剑阵!让他们尝尝厉害!”

七名墨家剑士瞬间移动,步伐玄奥,结成一个紧密的剑阵,将子岭和梅姑护在中心。七柄长剑寒光熠熠,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竟无一丝惧色。

混战瞬间爆发!

联军第一波冲锋毫无章法,全靠一股蛮勇之气。然而墨家剑阵却如同磐石,剑光闪烁间,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侯赢居中策应,长剑如长江大河,势大力沉,每一剑挥出都带着风雷之声,往往能同时荡开数件兵器,剑锋所及,敌人无不筋断骨折;“铁臂”石夯虽号“铁臂”,此刻双掌紧握一柄阔刃长剑,剑法刚猛暴烈,以拙胜巧,每一记劈砍都蕴含着开碑裂石般的巨力,正面之敌罕有一合之将;“开山”孟毅长剑舞动如轮,招式大开大阖,气势磅礴,剑风呼啸间,竟常将敌人连人带甲胄一同劈开,威势骇人;“魅影”玄申身形飘忽如烟,双剑则如两条毒蛇,迅捷无伦,剑招狠辣刁钻,专攻咽喉、心窝等要害,往往敌人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中剑倒地;“狼顾”少睢剑走偏锋,身法诡谲莫测,长剑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阴狠毒辣,尤擅袭杀下盘与关节,中剑者非死即残;“地听”仲耳耳力惊人,总能于乱军中听风辨位,提前预判危机,剑法沉稳老练,守得滴水不漏;“巧手”季禺则剑招奇诡多变,虚实相生,配合其神出鬼没的暗器手法,飞镖、铁蒺藜时时从袖中、指间弹出,专打敌人眼目、手腕,令人防不胜防。

七人七剑,风格迥异,或刚或柔,或正或奇,此刻却完美地融于墨守剑阵之中,彼此呼应,攻守一体。剑光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联军士兵撞入其中,顷刻间便非死即伤。

梅姑一手紧紧抱着乐心,一手持着精钢短剑,与子岭背靠背站在阵心。子岭紧握守意剑,小脸因紧张和愤怒而涨红,他努力模仿着叔伯们的动作,格挡开偶尔漏进来的攻击。梅姑虽怀抱婴儿,但身手依旧敏捷,短剑如电,精准地格挡、突刺,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保护着自己和两个孩子。

联军的第一波莽撞冲锋,在墨家剑阵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狭窄的地形使得联军人数优势无法完全展开,而墨家剑士们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用剑高手,剑阵配合更是妙到毫巅,杀戮效率极高。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隘口前便已倒下了近百具六国士兵的尸体,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哀嚎声四起。联军攻势为之一滞,士兵们看着那七尊如同剑神般的身影,眼中开始流露出恐惧。

芒卯在坡下看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棘手,己方轻敌冒进,竟付出如此惨重代价!他粗略估算,死伤已近三百!

“鸣金!收兵!”芒卯咬牙切齿地下令,“各队将领听令!重整队形!魏武卒结盾阵在前!韩弩手居后抛射!齐、楚精锐护住两翼!赵骑游弋寻隙!燕死士隐匿待命!违令者斩!”

尖锐的金钲声响起,混乱的联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下坡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员。

侯赢等人得以短暂喘息,但每个人身上都已溅满鲜血,呼吸粗重。方才虽大占上风,但高速挥剑杀敌,内力与体力消耗亦是极大。

“快,处理伤口”侯赢沉声道,目光却死死盯着坡下正在重新列阵的联军,“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片刻之后,联军阵型已变。

最前方是魏武卒的重盾阵,一面面高大厚重的盾牌紧密相连,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向坡上推进。盾牌缝隙中,长戟如林探出。盾阵之后,韩弩手重新集结,弩箭上弦,寒光指向隘口。两侧,齐国技击之士和楚国剑士也整顿完毕,虎视眈眈。赵骑在外围游走,燕死士不见踪影。

肃杀之气,远比方才更加凝重。

“结阵!迎敌!”侯赢低吼。

七人再次结阵,但神情都比方才更加凝重。

“攻!”芒卯令旗挥下。

魏武卒盾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山岳般压来。韩弩手一波波箭雨越过盾阵,抛射向剑阵后方,专门袭扰梅姑和子岭。

“举盾!护住人!”侯赢大喝。

石夯、孟毅举起皮盾,尽力格挡箭矢。其余人剑光舞动,护住周身。

“砰!砰!砰!”

沉重的盾阵终于撞上了墨家剑阵!巨响连连!

石夯和孟毅怒吼着,凭借巨力硬生生顶住冲击,长剑不断从盾牌缝隙中攻击,但推进的盾阵力量极大,他们也被推得缓缓后退。

两侧,齐技击和楚剑士也趁机猛攻!玄申、少睢、仲耳、季禺四人奋力抵挡,剑光与敌刃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侯赢居中策应,长剑如龙,不断弥补着各处出现的漏洞。子岭和梅姑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墨家剑阵虽精妙,但联军阵型严谨,彼此配合,不再盲目冲锋,而是不断施加压力,消耗他们的体力。

终于,在格挡了不知第几波箭雨后,“地听”仲耳为了挡开一支射向乐心的冷箭,动作稍慢一瞬,被一名楚国剑士抓住破绽,重剑狠狠劈在他的左肩上!

仲耳闷哼一声,肩胛骨几乎被劈碎,鲜血狂涌,身形踉跄后退。

“仲耳!”侯赢惊呼。

阵型瞬间出现缺口!两名齐国技击士如同泥鳅般钻了进来,直扑中心的子岭!

“找死!”侯赢目眦欲裂,回身一剑,将一人刺穿!但另一人的短剑已然划向子岭!

子岭奋力举剑格挡,“当”的一声,他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那齐人第二剑又至!

危急关头,梅姑怒叱一声,短剑疾刺,逼退那齐人,将子岭护在身后。但她一手抱女久矣,酸麻无力,动作稍滞,肋下又被另一名趁机突进的楚剑士划开一道血口!

梅姑痛呼一声,血染衣襟。

“梅姑姑!”子岭惊呼,眼睛瞬间红了,守意剑疯狂刺向那名伤了他的楚剑士,竟将那楚剑士逼得手忙脚乱。

侯赢及时回援,剑光连闪,将突入缺口的几名敌人尽数斩杀,但仲耳已重伤倒地,失去战力。石夯和孟毅拼命向前,暂时堵住了正面的缺口。

剑阵已破!人人带伤!形势危殆!

“大哥!”孟毅浑身是血,嘶吼道。

侯赢看着重伤的仲耳,又看了看苦苦支撑的兄弟们和受伤的梅姑、子岭,眼中闪过决绝。

“变阵!墨刃无双!”

幸存六人闻令,精神一振!他们同时猛地向后撤半步,左手闪电般探向背后,抽出了第二把兵器——那无锋的四棱铁锏!

“破!”侯赢、孟毅、石夯三人组成尖锥,左手铁锏抡圆了,带着恐怖的风声,狠狠砸向正面推进的魏武卒盾阵!

砰!咔嚓!

重锏专破重甲盾牌!包铁木盾应声碎裂!盾后的武卒被巨力震得吐血骨折!

右手长剑紧随而至,精准地掠过失去保护的敌人的咽喉!

另一侧,玄申、季禺(勉强用左手持剑)和少睢组成另一队,同样左手锏右手剑,如同旋风般杀向两翼,铁锏专砸敌人兵器手腕,长剑收割性命!

攻势瞬间逆转!六人如同猛虎出柙,联军一时被打懵,前排阵型崩溃!

然而,联军人数毕竟占绝对优势,芒卯立刻指挥部队后撤,重整阵型,用长枪大戟远远招呼,消耗他们的体力。战斗更加惨烈。

混战中,梅姑肋下伤势不轻,血流不止,她一手抱着乐心,一手持短剑,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已到了战场边缘的密林旁。子岭想跟过去,却被两名魏武卒缠住,无法脱身。

两名燕国死士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潜出,一左一右夹击梅姑!剑招狠辣,直取要害!

梅姑重伤之下,身形迟滞,她勉力格开左边一剑,右边死士的短刃却已刺到胸前!她猛地拧身,短刃划破她的手臂,深可见骨,但她竟不顾疼痛,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入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那死士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倒地身亡。梅姑强忍剧痛,退入林木稍密之处,希望能暂避锋芒。然而,两名身着深色劲装的燕国死士如影随形,一左一右从树后闪出,截住了她的去路。这两人一人面色冷厉,眼神凶狠;另一人脸上带有一道浅疤,目光相对复杂,出手间似乎略有迟疑。

那冷厉死士低喝一声:“荆路,动手!取了这妇人性命!”说罢,手中短剑疾刺梅姑怀中的乐心,手段狠毒。

另一名疤面死士闻言,手中剑势也随之加快,口中应道:“好的,石九!”但他攻向梅姑本体的剑招,却有意无意地偏了半分。

梅姑听得那人姓名,心中一凛,又见那名唤石九的死士竟对婴儿下手,悲愤交加!她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侧身,用自己受伤的肋部硬生生撞向荆路刺来的剑锋,同时不顾一切地将怀中乐心向上一托!

“嗤啦!”荆路极力避开的剑刃再次划伤梅姑,鲜血淋漓。但梅姑也借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石九刺向乐心致命的一剑!石九的短剑擦着乐心的襁褓而过,割开一道口子。

石九一击落空,身形前冲,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梅姑眼中寒光一闪,忍着钻心剧痛,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手中短剑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石九因前冲而暴露的咽喉!

石九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随即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击杀石九,几乎耗尽了梅姑最后的气力。她踉跄一步,拄着剑喘息,鲜血不断从肋下和手臂的新旧伤口涌出,沿着衣襟和指缝滴落,在枯叶和泥土上绽开暗红色的花。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树木与山石仿佛蒙上了一层血雾,但她仍强撑着抬起头,目光投向仅剩的敌人——那名疤面死士荆路。

荆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了一瞬。他没想到这重伤的妇人竟有如此决绝的反击之力,更没想到身手不俗的石九会在转瞬之间毙命于她剑下。他是经历过生死场的人,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是在石九倒地的同时,他的剑锋便已扬起,指向梅姑的咽喉。但他没有立刻刺出。

因为他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异样的迟疑。

从方才交手的第一个回合起,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妇人,这个在绝境中拼死护着婴儿的母亲,她的眉眼、她的声音,似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听过。这种感觉不是战场上训练出的本能,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更遥远记忆的触动,像是尘封已久的琴弦被无端拨动。

梅姑却没有再进攻。她看着荆路,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因受惊吓而啼哭不止的乐心,眼中闪过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她深知自己伤势之重——肋下那道伤口深及脏腑,左臂也已几乎抬不起来,失血带来的寒冷正从四肢向内蔓延。她绝无可能再击杀眼前这名显然更具警惕性的敌人,甚至连抱着孩子逃离都做不到了。

主战场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侯赢等人仍在隘口拼死抵挡,剑刃交击的铿锵与临死的惨嚎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无人注意到这片密林边缘发生的短暂而激烈的生死搏杀。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沉默对峙中,荆路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几乎不像是从一名死士口中发出的情绪波动:“你……你可是洞香春梅姑?”

这句话一出口,梅姑浑身一震。

她本已垂下的眼帘猛然抬起,仔细看向面前这张脸——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浅疤,那张在战火与岁月中磨砺得冷硬的面庞,还有那双此刻正流露出一种与死士身份极不相称的复杂神情的眼睛。确实是有些面熟的。而此人方才交手之际,明明两度有机会下杀手,却都似乎有意无意地偏开了剑锋……梅姑在洞香春执掌二十年,识人无数,记性过人,她迅速在记忆深处搜索着这张面孔。

“我是安邑洞香春掌柜梅姑。”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带着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尊严。

话音刚落,荆路手中的剑垂落下来。

他后退半步,将剑插在身前泥土中,然后双手抱拳,单膝跪地——这是燕国武士最郑重的行礼方式。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剧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在下荆路,少年时游学安邑,路遇盗贼,身被数创,命在垂危。是洞香春梅姑掌柜搭救,延医疗伤,赠以盘缠,方得生还故国。此恩此德,十五年来未尝一日敢忘。”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不想今日却刀兵相逼,以仇报恩……荆路,无地自容。”

梅姑怔住了。她记起来了。

那大约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一个隆冬之夜,她安邑城外发现一个少年倒卧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几已冻僵。她将少年带至洞香春医治、调养。那少年伤势极重,在洞香春将养了半月方才痊愈。临别时,他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说日后必报此恩。当时梅姑只是笑了笑,扶起他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便目送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此后,洞香春迎来送往不知多少人,她早已将此事遗忘在记忆深处。却不想,当年那个冻僵的少年,如今已是一名燕国死士,正站在她的面前——以敌人的身份。

“却是似曾相识。”梅姑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与感慨,“当年你不过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如今……已是燕国剑士了。你今日……意下何为?”

荆路毫不迟疑地答道:“唯有报恩,一死而已!”

这句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燕国死士的伦理中,恩仇必须分明。既知眼前是要追杀的目标,又是救命恩人,他不可能对梅姑下手,也无力将她从这千军万马的战场中救出。那么,他能给她的,只有一条命——为她而死,以全恩义。

然而梅姑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啼哭的乐心,那张小脸因为饥饿和惊吓而涨得通红,小拳头紧紧攥着,还不懂得这世间正在发生的残忍。作为一个母亲,此刻涌上梅姑心头的不是求生的本能,而是那个比生命更沉重的牵挂。

她双手将乐心托出,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托着的不是一个小小的襁褓,而是一整个世界。

“义士,”她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恳切,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今日此战,我等皆有必死之心,死不足惜。唯有小女乐心……她父亲荆南,昨日已战死在崤山道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如今我亦命不久矣,留下这孤女无人托付……”

她的泪水终于滑落,但声音却异常坚定:“求你大发慈悲,带我女儿离去,给她一条活路!她父亲与你同姓荆,这便是天意。我梅姑……来世结草衔环,必报此恩!”

荆路的眼眶红了。

他转眼望向隘口方向,那里的战斗已到了最后时刻。侯赢等人的剑光仍在闪烁,但已明显力竭,被黑压压的联军层层压缩到隘口最窄处。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将梅姑带出这片战场——且不说她伤势之重已是回天乏术,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梅姑也绝不会抛下仍在血战的子岭和侯赢独自逃生。

他能做的,只有托孤。

他伸出双手。那是一双常年握剑、布满厚茧的手,此刻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接过了那个襁褓中的女婴。乐心到了陌生人的怀抱,本能地哭得更响了些,荆路笨拙地将她拢在怀中,用衣袖为她挡去山间的寒风。

“荆路无能,救不得梅姑脱困。”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胸腔中挤压出来,“但受托之事,即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梅姑深深看了女儿最后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眼啊——贪婪的,绝望的,温柔的,破碎的。她要把女儿的小小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带到来世的路上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乐心哭得通红的脸颊,然后毅然决然地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荆路和乐心,面向主战场的方向——那里有她牵挂的子岭,有正在用生命封堵隘口的侯赢,有她丈夫荆南昨日用鲜血浇灌过的土地。

就在这时,一名落单的魏军士兵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挺起长戟冲了过来。荆路一手抱婴,一手握剑,正要迎敌,梅姑却抢在了他前面。

“义士速去!”

她低喝一声,拼尽最后的气力,迎向那柄刺来的长戟。

她没有躲避。

那魏兵显然没料到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会如此悍不畏死,长戟挟着风声刺入梅姑的左肩——但与此同时,梅姑的短剑已如毒蛇般掠过他的咽喉。

那名魏兵瞪圆了双眼,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咯”声,长戟脱手,砰然倒地。

梅姑也被这一刺之力带得踉跄跪倒。她以剑拄地,强撑着没有倒下,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尽头了。鲜血从肩头的新伤和肋下的旧伤同时涌出,在她身下汇成一滩。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荆路带着乐心走了。

心中最后一块巨石落地。

“岭儿……侯大哥……保重……”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寒冬里最后一片不肯凋落的叶子,终于在风中松开了枝头。

然后,她的身体软软倒地,侧卧在血染的枯叶之中。她的头枕着大地,双眼望着隘口的方向——那里,子岭仍在,侯赢仍在,那些她牵挂的人,仍在拼死战斗着。

而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与希冀交织的神情,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真的看到了——看到了乐心在和平岁月中长大的模样,看到了那些她爱过的人最终渡过苦海、抵达彼岸。

“梅姑姑!!!”

子岭偶然从战团缝隙中瞥见了这一幕。

那声撕心裂肺的悲吼,穿透了剑刃交击的铿锵,穿透了濒死者的哀嚎,穿透了整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山林,响彻了整个血腥的隘口。

侯赢听见了这声悲吼。他手中长剑为之一顿,但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前方是千军万马,他的剑,要继续舞下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密林深处,荆路抱着啼哭不止的乐心,在暮色中飞奔。

他听见了那声悲吼,脚下的步伐微微一顿,却更加坚定地向前奔去。

怀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声声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这个世界最柔软的角落,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而那座刚刚堆起的新坟旁,荆南静静地躺在黄土之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就在这同一个黄昏,追随他而去了。他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女儿,被一个名叫荆路的燕国死士带向了未知的命运。

唯有山风知道这一切。

唯有山河将记住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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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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