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前的血战已持续近一个时辰。六国联军尸横遍野,原本近千人的队伍,此刻能站立者已不足一半,且大多带伤。墨家剑阵虽精妙绝伦,但面对十倍于己的强敌轮番猛攻,亦到了强弩之末。
侯赢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执剑的右手虎口早已震裂;石夯胸前甲胄尽碎,靠一柄重剑拄地方能站稳;孟毅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玄申身中三箭,仍勉力支撑;少睢左腿被长戟划开,行动已然不便;季禺右肩碎裂,只能用左手勉强持剑。七义之中,唯“地听”仲耳早已重伤倒地。
联军主将芒卯面色铁青,他从未想过七个人竟能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魏武卒折损近半,齐技击、楚剑士伤亡惨重,就连擅长沙场征战的赵边骑也损失殆尽只剩十余骑。
“重整阵型!”芒卯嘶声怒吼,“弩手准备!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此时,山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约三十人的秦军精锐小队疾行而至,为首的将领身着黑色秦甲,腰佩长剑,面容冷峻,正是黑冰台统领车炬。他奉嬴驷密令前来寻找商君遗孤,却被眼前的惨烈战况震惊。
车炬抬手止住部下,冷眼旁观。他认出了墨家剑士,也看到了被护在阵中的少年子岭,更看到了六国联军的旗帜。一时之间,他难以判断局势,决定暂不介入。
然而不过片刻,又一队人马赶到。赢柱率领百余赢虔府中亲兵疾驰而来,看到车炬在场,先是一怔,随即冷笑:“车统领也是为商鞅余孽而来?”
车炬皱眉:“末将奉君上之命,前来寻人。”
芒卯见状,策马向前,高声喝道:“来者可是秦军?我乃魏国上将芒卯,奉六国盟约擒杀商鞅遗孤。尔等既是秦军,当知商鞅乃秦国罪人,何不与我等合力诛之?”
赢柱扬鞭指向墨家剑阵:“那便是了!车统领还等什么?与我合力擒杀余孽,为国除害!”
车炬沉默。他接到的王命是“保护安全”,但眼前形势复杂,赢柱显然是要下杀手。正当他犹豫之际,芒卯又道:“秦将莫非还要犹豫?商君之子若存,六国不安,秦国亦将再起波澜!今日若不除根,他日必成大患!”
赢柱厉声道:“车统领!君上之命是要活口还是要尸体?你可要想清楚!若是纵虎归山,你我谁能担待?”
车炬心中一凛,知已无法独善其身,若放任赢柱行事而自己不作为,回去也无法交代,只得咬牙下令:“黑冰台,助左庶长府擒贼!”
生力军的加入让战局瞬间倾斜。秦军不像六国联军那般各自为战,而是结成了熟悉的秦军战阵,长戟如林,步步紧逼。
墨家剑士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再遭重击,阵型终于崩溃。
“石夯!”孟毅突然嘶声大吼。只见石夯为保护身后的仲耳,竟用身体硬生生撞偏三柄刺来的长戟,自己却被第四柄长戟贯穿胸膛!
石夯怒目圆睁,手中重剑猛然挥出,将那偷袭的秦兵连人带甲劈为两段,这才轰然倒地。
“孟毅小心!”玄申惊呼,却已来不及。孟毅为替少睢挡下一支冷箭,后背空门大开,被一名齐国技击士一剑刺穿!
孟毅狂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齐人头颅斩飞,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口中鲜血狂涌。
少睢目眦欲裂,形同疯魔,剑招完全放弃防守,只攻不守,瞬间又斩杀两人,但自己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侯赢心如刀绞,却知此时不是悲伤之时。他剑势陡然一变,厉声长啸:“变阵!墨守无终,墨刃回旋!终极形态!”
幸存四人闻声,眼中同时闪过决绝之光。他们猛地向后跃开半步,右手长剑交到左手,同时从腰间抽出了第三把兵器——那竟是两柄短剑以机括连接而成的双头剑!剑身中段有一精钢咬合器。
四人同时将双头剑中段咬合器含入口中,牙齿死死咬住!
四人骤然伏低身形,双手各持一剑,口中咬着双头剑的中段,如同疾风般冲向敌阵!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敌人都愣住了。只见四人如鬼魅般在战场上穿梭,双手剑光如电,专攻下盘,而口中的双头剑则如毒蛇般左右突刺,专取咽喉要害!更可怕的是,他们时而侧身贴地,以剑点地借力,整个人如旋风般旋转起来,双头剑在离心力作用下如同死神的轮盘,所过之处,断肢横飞,鲜血四溅!
“这…这是什么剑法?!”芒卯惊得目瞪口呆。
赢柱也倒吸一口凉气:“墨家剑士,竟恐怖如斯!”
车炬眼中闪过震撼与敬佩,但军令在身,不得不战。
七国联军被这前所未见的终极剑阵杀得心惊胆战,一时竟无人敢上前迎战。就这么片刻功夫,又有二十余人倒在血泊之中。
“不要怕!他们已是强弩之末!”芒卯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结阵!长兵器围剿!”
赢柱和车炬也回过神来,指挥秦军结阵围攻。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墨家剑士的终极形态虽凌厉无匹,却也难持久。玄申首先不支,为保护少睢,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少睢悲啸一声,疯狂反扑,连杀五人后,力竭而亡;季禺重伤之下,毅然引爆身上最后的机关暗器,与周围十余名敌兵同归于尽。
转瞬之间,战场上只剩下侯赢一人仍在苦苦支撑。他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却依然如磐石般屹立在子岭身前。子岭早已重伤昏迷,气息微弱。
侯赢环视四周,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兄弟们,眼中泪水与血水混杂。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仰天长啸:“墨家七义,今日尽忠!天下有道,以死卫之!”
啸声中,他猛然一把将子岭提起,放在一匹战马背上,用尽最后力气一拍马臀:“走!”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朝着隘口方向疾驰而去!
“追!”赢柱大惊,急令部下追击。
侯赢却如一道血色的闪电,瞬间移至隘口前,双剑交叉立于胸前,口中依然死死咬着那柄双头剑,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数百敌军。
他就那样站着,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如一尊不可逾越的战神,震慑住了所有人。七国将士无一敢上前,都被他那视死如归的气势所震撼。
芒卯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侠士,您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如此?只要交出商君之子,我以魏国上将之名担保,饶您不死。”
赢柱也道:“侯赢,你本非商鞅党羽,何苦为此送命?”
车炬沉默不语,眼中却流露出敬佩之色。
侯赢将口中的双头剑唾弃于地,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不屑:“侯赢一生,只忠于道义,忠于承诺!商君变法,利国利民,何罪之有?今日尔等以多欺少,残害忠良之后,他日必遭天谴!”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尔等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率先出手。
僵持片刻,赢柱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放箭!”
弩箭如雨般射向侯赢!侯赢双剑舞动,格开大部分箭矢,但仍有多支射中他的身体。他踉跄几步,却依然屹立不倒。
“杀!”芒卯见状,知道这是唯一机会,下令总攻。
数百人如潮水般涌向侯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侯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佯装向前迎击,却在与最先冲到的几名敌兵交手的瞬间,猛然借力反向撞向隘口旁的一块巨岩!
那巨岩本就松动,被侯赢这凝聚全部内力的一撞,顿时轰然崩塌!无数碎石如雨般落下,瞬间将隘口堵死!
而侯赢自己,也在这一撞之下,全身筋骨尽碎,如同一个破败的血人,软软倒地,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圆睁,望着子岭离去的方向。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悲壮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赢柱才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就在此时,山道后方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大队黑甲秦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残存的六国联军和赢柱、车炬的队伍团团围住。
“赢柱住手!秦军听令!”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顶由四名黑甲武士抬着的躺椅越众而出。椅上坐着的,正是白发如雪、面色苍白的荧玉。她在最后关头终于赶到。
荧玉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当她看到被乱石封死的隘口和倒在地上的侯赢时,心中猛地一沉。再仔细寻找,却不见子岭的身影,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她几乎要瘫软在地,但强大的意志力让她强行支撑住。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沉如水。在场的七国将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慑,无一敢动分毫。
荧玉被搀扶着走下躺椅,蹒跚来到侯赢身边。她颤抖着跪下,将他满是血污的头颅轻轻抱起,放在自己膝上。
“侯大哥…”她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荧玉来晚了…”
她仔细为侯赢整理凌乱的须发,擦拭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就在这时,侯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荧玉急忙俯身下去,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荧玉…”侯赢气若游丝,“正告各国…子岭已死…若再纠缠…便是与天下墨者为敌…将我葬于此隘口前…永封此道…听天由命…”
说完这最后的遗言,侯赢头一歪,彻底气绝身亡。那双始终圆睁的眼睛,也终于缓缓闭上,仿佛得到了最后的安宁。
荧玉紧紧抱着侯赢尚有余温的身体,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她的心在滴血,不仅为侯赢和墨家七义的壮烈牺牲,也为那生死未卜的子岭。作为商鞅的遗孀,赢氏的族长,她多么想立刻派人去追寻子岭的下落,但她知道不能。眼下七国联军在此,若让他们知道子岭可能还活着,必将引发无休止的追杀。
在极度的悲痛中,一个决断在她心中形成。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子岭已死,这是保护那个孩子唯一的办法。
许久,荧玉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刀般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冷峻而威严:“今日,尔等性命,暂记于我。尔等谨记:商鞅之子已死。如若不然,顷刻间将尔等屠戮殆尽,以免后患。尔等可知晓!”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五百黑甲精锐同时踏前一步,刀剑出鞘之声整齐划一,肃杀之气弥漫全场。
六国联军经过苦战,已不足三百人,且多是伤兵残将。赢柱和车炬的队伍纵然不敢与莹玉为敌。若荧玉此时下令,六国绝无生还可能。
赢柱率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姑母!侄儿领车炬奉君上、父亲之命迎回商君遗孤,却无故陷于恶战。今遗孤已死,我与车炬必按姑母之言回复君上、父亲!”
他转而面向六国众人,大声道:“六国军士!今日之战,诸位已见墨家游侠之威力!敢有不从姑母之言者,同与秦为敌,同与天下墨者为敌!”
芒卯深吸一口气,也上前抱拳道:“今日之战,七国不敌墨家游侠七人,我等虽胜犹败。若不从侯先生遗命,当以生为耻。遗孤已死,大家有目共睹,自此无人再提,再提者当众之下人人得而诛之!”
其余各国将领也纷纷附和,无人敢有异议。
荧玉冷冷地看着众人,良久才缓缓点头:“好。记住你们今日之言。”
她站起身,强忍心中剧痛,下令道:“甲士听令!”
“诺!”五百黑甲齐声应答,声震山谷。
“将此隘口永久封闭,一石一土都不许移动!我要让这道隘口成为永久的禁地,纪念今日之壮烈,警示后世之人!另有一百人在隘口前掘墓,我要将墨家七义厚葬于此,让他们永镇此关,见证今日之誓!”
黑甲武士立刻行动。大军开始加固已经被侯赢撞塌的隘口,用巨石将其永久封死。另一百人则开始在山坡上挖掘墓穴。
荧玉又看向六国众人:“尔等也需出力,将阵亡将士安葬于墨家墓下,以此赎罪。”
无人敢违抗,纷纷开始动手。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忙碌,隘口已被彻底封死,一座高大的台墓已然建成。墨家七义的遗体被精心整理后,安葬于台墓最上层,面向东方,仿佛仍在守护着什么。而七百余名阵亡的七国将士则被合葬于台墓之下。
荧玉亲自为墓立碑,碑文仅八个大字:“墨魂永铸,道义长存”。
日落时分,夕阳如血,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凄美的橙红。余晖洒在新堆的坟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惨烈的牺牲默哀。荧玉独自站在墓前,身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更显孤寂与苍凉。她的心中百感交集,不仅为逝去的英魂,也为那个生死未卜的孩子。她知道,自己今日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她永远失去了寻找子岭的机会,但这也是保护那个孩子唯一的办法。一阵山风吹过,带着未寒的鲜血气味和泥土的潮湿,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重与哀伤。
“回咸阳。”她最终下令,声音平静却难掩深处的哀伤。
黑甲大军护送着荧玉的躺椅缓缓离去。赢柱、车炬以及六国残兵也不敢多留,各自默默收拾离去。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残红,如同被鲜血浸染。暮色中的隘口更显苍凉,那座刚刚堆起的高大台墓和被永久封闭的隘口,在渐暗的天光中仿佛化成了一座永恒的纪念碑。墓上墓下,埋葬着数百条性命,也埋葬了一个时代的恩怨与秘密。而那被永久封闭的隘口,仿佛一道永恒的伤疤,刻在这片土地上,诉说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唯有山风依旧呼啸而过,带着未尽的哀思与誓言,飘向远方的群山。在那群山深处,一匹驮着重伤少年的战马,正踏着夕阳的余晖,迈向未知的命运。少年的生死,成了一个被永恒封存的谜,唯有苍天与黄土,知晓那个黄昏之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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