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一条沉在江底、快要窒息的鱼,拼命向上挣扎,企图冲破那厚重、黑暗的淤泥。
“......快醒了......雷哥、二狗,快快快......过来看看......他醒了......“
眼皮却重若千斤,勉强掀开一丝缝隙,酸辣的光线如同细针,猛地刺入眼底,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狼狈地滑落。视野里一片朦胧的金星乱冒,只隐约看见一个梳着歪斜发髻的小脑袋凑在眼前,好奇地打量着。
“是嗷,真的快醒了,还在流泪呢!这小孩哭了么?“
一个瓮声瓮气、语调略显迟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子岭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少年,只是说话速度比常人慢上几分,带着一种奇怪的顿挫感。
“呜......呜......呜......“
另一个低沉许多的、带着威胁性的呜咽声在近处响起,一股温热腥臊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我这是在哪里......是获救了,还是落入了另一重地狱?子岭心中一片惶惑。
“哭啥哭,这么能睡,都快一个冬天了,再不醒真的要把他扔到江里面去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又蛮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口吻。
我才不是哭!我只是眼睛被光刺得难受!谁在那胡说八道!
他在心里奋力嘶喊,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几声干涩嘶哑的“嗬嗬“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只好再次紧紧闭上刺痛的眼睛,将这陌生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憨厚的、讨好的语气:“药儿,他醒了以后,我们叫他什么呢?“
“叫他什么?我也不知道叫他什么?“被称作药儿的小女孩语气里充满了对待一件新玩具的新奇与随意。
“药儿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狗......这里已经有两条了,家里还有个'老猫',我还喜欢鱼,对了,这是老猫带回来的,就叫他'死鱼'吧。“药儿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妥,“不行不行,叫死鱼,要是真的叫死了,活不过来怎么办!老猫回来要骂我的。我再想一想!“
什......什么死鱼老猫?!我是人啊!我有名字!我叫子岭!
内心的咆哮与现实的沉寂形成残酷的对比。想到侯赢伯伯最后的身影,最后对他说“子岭,一定要活着”,想到那些为了保护他而倒下的人,一股真正的、混合着悲痛与绝望的热泪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流得更凶了。
“看看看......他又冒水了......“那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发现新奇事物时的兴奋。
“看他身上戳了这么多的洞,又不停的冒水,“药儿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就叫他'破鱼'吧!“
“对对对!破鱼!破鱼!“那声音立刻热烈地响应,甚至还伴随着“叭叭“的、拍击手掌的响声,“药儿真棒!药儿真棒!破鱼!破鱼!他就叫破鱼!“
“呜......汪!“一旁的呜咽声也适时地转为一声短促的吠叫,像是在盖章确认。
说不出话!动不了!怎么办?!我不是破鱼啊!
极度的焦急、悲痛和虚弱感混合在一起,化作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将他再次拖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世界重归寂静,只有那句“破鱼、破鱼“的魔音,似乎还在他漆黑的脑海里回荡。
......
时间的流逝再次变得模糊。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时辰。
他是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唤醒的。嘴唇被轻轻撬开,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草药味的流质正缓缓注入他的口中。本能促使他吞咽,但那味道实在古怪至极——极苦,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草腥气。
他猛地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稚气未脱却轮廓深邃的少年脸庞近在咫尺。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光着上身,皮肤是常年在山野间劳作形成的古铜色,肌肉结实。他正专注地噘着嘴,鼓腮对着一根细长的竹管另一端吹动。
子岭的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完全清醒!他猛地一挥手,想要推开眼前的人,却因为虚弱而使不出力气,只是让自己狼狈地向后靠在凌乱的蒲草中。
“呸!呸!你在干什么?“他嘶哑地吼道,拼命擦拭着嘴角残留的药渍。
那少年被突然推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呀,你醒了呀!药儿!雷哥!你们快来,破鱼醒了!“他朝门外喊道,声音洪亮却语速缓慢。
子岭惊魂未定,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兽皮短裙、身材高大的少年,厉声问道:“我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喂饭啊。“少年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完成了任务的骄傲,“老猫说的,要喂药,也要喂饭。喽,这就是饭。“他举起手里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碗,里面是那种灰绿黏稠、令人作呕的糊状物。
子岭胃里一阵翻腾,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你......你是怎么喂的?“
少年眨巴着眼睛,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但还是老实回答:“用药儿教的办法啊。用这个小竹管。“他晃了晃手里那根中空的细竹管,“先把饭在嘴里嚼匀了,不然你咽不下去,再从这个管子吹给你吃。“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有几次我没留神,自己咽下去不少......你吃的东西,有的味道还挺不错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子岭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少年脸上那纯然无辜、甚至带着点分享美食心得般的憨笑,看着他那还在蠕动着似乎回味无穷的嘴唇,再想到自己昏迷期间可能被如此“喂食“了无数次......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他猛地用手指抠向自己的喉咙深处,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条通体乌黑、壮硕如小牛犊的巨犬。那少女约莫十四岁年纪,眉眼灵动如水波流转,肌肤细腻似初绽桃瓣,透着山野滋养出的粉白光泽。她身穿一套改小了的民族风格粗布衣装,上衣以靛蓝为底,袖口与领缘绣着繁复的赤红与明黄纹样,像是簇拥的火苗与绽放的山花。下身是一条长至膝下的百褶短裙,层层叠叠如雀羽展开,底下衬着扎进鹿皮短靴里的深色长裤,既鲜亮又利落。裙摆随她轻快的步伐飞扬,腰间一串彩色琉璃珠和小银铃叮当作响,更衬得她行动时如林间精灵般敏捷鲜活,全身上下透着一股被山水浸润过的灵秀与蓬勃生气。
“破鱼!你总算醒啦!“她看到坐起来的子岭,眼睛一亮,欢快地叫道。
子岭强压下喉咙里的不适,脑子里乱成一团,有太多问题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他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小姑娘,我......我不叫'破鱼'。我可以换个名字吗?“
少女——药儿——闻言,秀气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似乎很不满意这个新“所有物“刚一醒来就试图反抗。她没说话,只是朝那个高大的少年递了个眼色。
那少年——二狗——收到指令,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被一种绝对的服从取代。他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抬起那蒲扇般的大手,对着子岭的脑门就捶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子岭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金星炸开,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意识就再次被砸入了漆黑的深渊。最后落入耳中的,是药儿气急败坏的叫声:“二狗!让你揍他,没让你使这么大劲啊!你看他又晕过去了!死狗!罚你中午不准吃饭!“
......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气味强行唤醒的。
那味道直冲天灵盖,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进鼻腔,刺激得他脑仁发疼。子岭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一手捂鼻,一手撑地,惊恐地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抵上冰冷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看到一个冒着袅袅刺鼻青烟的陶碗正被拿开,药儿和二狗蹲在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那条大黑狗也蹲坐在一旁,吐着舌头。
“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子岭的声音因恐惧和虚弱而颤抖。
“你别怕,“药儿见他吓成这样,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孩童学大人说话的老成,“我是药儿。这是二狗,刚才打你那个。这是雷哥。“她指了指旁边的巨犬,“你晕过去了,我用'醒神草'熏一熏,你就醒了。二狗打得重了,我罚他中午没饭吃。你好点了没?好点了就出来走走吧,老猫说总躺着会长蛆的。“
子岭这才稍稍定神,惊魂未卜地打量着四周。他躺的地方铺着厚厚的干蒲草,位于一个极其低矮简陋的木屋角落,站起来头几乎能碰到屋顶。屋里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杂草、树根、兽皮,还有各种粗糙的陶罐、木器,显得拥挤而杂乱。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虚掩着的简陋木门。
先不管叫什么了,活着就好。他心底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必须先弄清楚自己在哪。他双手撑地,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然而身体虚弱得超乎想象,手臂一软,险些又栽回去。
“二狗,“药儿见状,立刻发号施令,“背他出去。“
“好嘞!“二狗对于这种明确的指令总是执行得格外迅速欢快。他立刻转身,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堵在子岭面前,然后不由分说地抓住子岭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将他拎起,像甩一袋粮食般,“嗖“地一下甩到自己宽阔厚实、布满汗渍和尘土的背上。
“呃!“子岭被这粗暴直接的动作弄得闷哼一声,肋骨处的旧伤被牵扯得一阵剧痛,差点把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东西呕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抗议或调整姿势,二狗已经四肢着地,背着他,像一头真正负重的牲口,稳健而敏捷地爬出了低矮的木门。
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再次刺得子岭睁不开眼。他只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二狗肩胛处那坚硬如铁、虬结凸起的肌肉,感受着身下这具充满野性力量的庞大身躯移动时带来的、一颠一颠的、极其原始的节奏。
短短几步爬行,却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界。
二狗在一处较为平缓、能充分晒到太阳的草坡上停了下来,小心地(或许在他看来已经是极尽小心)将破鱼从背上“卸“了下来,让他靠着一棵苍劲老松树的树干半坐起来。
“好了!晒太阳!“二狗完成指令,高兴地汇报,脸上又露出那副憨厚的笑容。然后他便像完成了所有任务的忠犬,自顾自地跑到一边,捡起一根粗大的木棍,开始津津有味地啃咬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子岭,或者说破鱼,终于得以喘息。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贪婪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隐隐作痛,但那不再是木屋里死沉污浊的药味和黑暗,而是混合着泥土、草木、江水腥气的,活生生的、自由的味道。
他花了整整三十次深呼吸的时间,才勉强将脑子里那团被砸得混沌不堪的糨糊稍稍理清。眼前的世界,也从一片晃眼的金光,逐渐聚焦出清晰而令人震撼的轮廓。
然后,他彻底呆住了。
震撼,是一种无声的惊雷,劈得他魂灵出窍,半晌无法思考。
他首先看到的,是水。那不是渭水,不是黄河,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条属于北方的、承载着厚重历史的河流。那是一条翻滚着、咆哮着、吞吐着天地色彩的巨龙!长江就在他眼前不足百丈之遥的山崖下奔流,江面宽阔得近乎傲慢,碧绿色的江水裹挟着洪荒时代般的磅礴力量,如同千军万马,轰鸣着、撞击着黑色的崖壁和水中蛰伏的暗礁,溅起丈高的、浑浊的雪浪。那低沉而持续的咆哮声,不是水声,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重呼吸与怒吼,震得他身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几只轻巧的独木舟,在滔天巨浪中时隐时现,舟上的身影渺小得如同粘在狂舞巨龙背上的鳞屑,随着浪涛疯狂起伏,每一次看似要被巨口吞噬,却又顽强地钻出水面,看得人心惊肉跳,由衷生出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命的脆弱感。
目光吃力地越过令人眩晕的江面,对岸是层峦叠嶂、无穷无尽的墨绿色山峦。山峰如无数柄青铜巨剑,锋锐地刺破云层,山腰缠绕着乳白色的云带,飘渺流动,仿佛系着腰带、正在翩跹起舞的神女。阳光如同天神的利剑,穿透厚重云层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巨大而清晰的光柱,神圣地投落在幽深的山谷与密林之上,光影随着流云急速变幻,气象万千,瑰丽得近乎不真实。
他从未见过如此蛮荒、又如此壮丽的景象。崤山的恢宏是凋败与苍凉,而这里的磅礴,是天地劈开混沌时,最原始、最狂野、最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是一处嵌在山腰的巨大场坪,仿佛是某位上古神祇挥动巨斧,随意劈砍出的一个歇脚处,鬼斧神工,险峻而稳固。身后是巍峨耸立、覆盖着茂密得几乎化不开的墨绿色植被的陡峭山体,身前便是那一道令人腿软的断崖和崖下奔腾不息的长江。
他的“家“,或者说,他此刻的囚笼与避难所,就依偎在山壁之下。那是一种近乎顽童或野兽搭建巢穴般的、充满原始随意的组合:两三间低矮的木头棚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屋顶铺着厚厚的、枯黄中又冒出些许新绿的茅草和宽大的芭蕉叶,仿佛一阵猛烈的江风就能将其整个掀翻,吹入下面的滚滚江流。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简陋的木屋竟与身后山体上凿出的几个黑黢黢的石洞相连,洞口挂着用旧渔网和干草编成的破帘子,随着风摆动,透出一股子阴凉、潮湿、又带着神秘土腥气的气息。
木屋前的空地上,晾晒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色彩诡异的植物:有的血红如凝固的血液,有的漆黑如烧焦的木炭,有的则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幽蓝色。空气中那股复杂的味道在这里愈发浓烈——苦涩的药味是主体,混合着柴火烟息、晾晒鱼干的腥咸、某种野兽皮毛的膻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仿佛已经腐败的野果香气。
几只羽毛艳丽得近乎夸张的山鸡,在那些晾晒的草药间悠闲地踱步,啄食着草籽,对不远处趴着的那个巨大黑影视若无睹。
雷哥,那条通体乌黑、肌肉贲张、体型抵得上半只小牛的巨犬,正懒洋洋地趴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扁平巨石上,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只有它那对竖起的、尖削的耳朵,像最精密的雷达,偶尔机警地快速转动一下,监听着周围山林与江流的一切异动。它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瞥了靠在树下的破鱼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种见惯了“新来的“、暂时懒得搭理的超然淡漠。
而那个名叫二狗的巨人,此刻正蹲在不远处,用那根啃得满是牙印的木棍,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刨着一个土坑,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意义不明的声响。他古铜色的、布满各种细小伤疤的脊背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到破鱼的目光望过来,他立刻停止了刨土,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讨好、缺心眼和模仿出来的“友善“笑容,甚至还刻意地、“哈哧哈哧“地快速吐了吐舌头,活脱脱一副巨犬邀宠的模样。
一股恶寒瞬间从破鱼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胃里那点好不容易才安抚下去的糊糊又开始剧烈地翻腾。二狗那“深入灵魂“的喂饭方式,已然成了他心理上最惨烈的创伤。
“看傻了吧,破鱼?“药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不知从哪儿搬来一个表面被磨得光滑的小树墩,坐在上面,晃荡着两条沾满泥巴的小腿,手里正用力撕扯着一块黑乎乎的、质感坚韧如皮条的肉干。“老猫说,你是从北边来的。北边可没这样的大水吧?也没这么高的山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土著天然的、并非恶意的优越感。
破鱼张了张嘴,发现喉咙依旧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水是很大。“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令他无比羞耻的新名字,艰难地选择着词汇,“这里......是哪里?“
“哪里?“药儿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小巧的鼻子皱了起来,“这是我家啊。“她抬起沾着肉屑的手指,随意地画了一个大圈,无比自然地将歪斜的木屋、黝黑的石洞、平整的泥地、咆哮的长江乃至对岸那云雾缭绕的无尽群山都囊括了进去,“这一片,都算。我是药儿,他们是我的。“她指了指正在刨坑的二狗和趴着假寐的雷哥,语气理所当然,如同宣布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现在,你也是我的了。你是我的破鱼。“
那不是颁布法令时的冰冷威严,也不是君主占有疆土时的勃勃野心,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近乎天经地义的归属宣告,类似于“这是我的树,这是我的石头,现在这是我捡来的鱼“。
破鱼感到一阵深彻骨髓的无力和眩晕。跟这个看起来稚气未脱、思维模式却如同山间野豹般直接而霸道的小女孩,根本无法用他熟悉的任何逻辑、任何辞令进行交流。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证明自己或许有比“破鱼“更高的价值:“我......我不能叫破鱼。我可以......我可以帮你做事,我很聪明,我认识字,我会......“
“识字?“药儿眼睛眨巴了一下,似乎对这个遥远的词汇感到一丝陌生,但这点微弱的好奇心瞬间就被更现实的需求压倒了,“识字能让你伤口好得快吗?识字能吓跑来偷草药的山猴子吗?识字能抓到鱼吗?识字能扛起这么粗的木头吗?“她每问一句,就从小树墩上跳下来,向前逼近一步,最后甚至用脚尖踢了踢二狗刚才刨坑用的那根粗壮木棍,气势十足。
破鱼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燥热。在生存面前,在巫山这严酷而真实的自然法则面前,他过去十几年所浸淫的诗书礼乐、律法条例、兵法权谋......所有那些曾让他父亲位极人臣、也曾让他家破人亡的智慧与力量,此刻都变成了最苍白、最无用的垃圾。它们甚至比不上一根结实的木棍,比不上一碗苦涩的糊糊。
“看吧,没用。“药儿下了结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带着孩童式的残酷坦诚,“二狗力气大,能劈柴打猎扛东西;雷哥鼻子灵,能看家护院找东西吓猴子。你呢?“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细瘦的胳膊、苍白的皮肤、以及浑身包裹着的、依旧渗着淡淡血丝的伤口,“你现在除了躺着冒水,什么都不会。叫你破鱼,最合适了!“
逻辑严密,论证充分,无懈可击。破鱼,母亲、梅姑、荆南最疼爱的子岭,商君之子,未来或许会成为......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将头重重地靠回粗糙的树干上,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几乎要崩溃的意识。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下温暖,江风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遥远的咆哮。雷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锋利的獠牙。二狗似乎觉得刨坑无趣,又开始试图用木棍去拨弄雷哥的尾巴,被巨犬不耐烦地一爪子推开,咕噜着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在这片原始而磅礴的、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未曾改变过的天地间,他那些国仇家恨、身份谜团、血海深仇,显得如此渺小,如此遥远,又如此......不合时宜。活下去,像一条真正的、顽强的破鱼一样,先在这陌生的江水里喘过这口气,才是眼下唯一真实、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药儿费力地爬回她的“宝座“,继续跟那块能当武器用的肉干搏斗;看着二狗锲而不舍地骚扰雷哥,最终被一尾巴扫到脸上,嗷嗷叫着滚到一边;看着远处那匹碧绿色的巨练,永不疲倦地奔流、咆哮,吞噬一切,又滋养一切。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悄悄探出了一丝萌芽。那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或恐惧,而是在经历了彻底的粉碎与剥离后,从生命最底层一点点冒头的、对“生“本身的最原始、最强烈的惊叹与眷恋。
他还活着。
能感到阳光熨烫在皮肤上的暖。
能闻到江风吹来的、充满腥气的生机。
能听到狗吠......和人吠。
虽然前途一片黑暗,虽然身份一落千丈,跌入尘埃泥泞,但这里,至少此刻,没有冰冷的刀剑悬颈,没有刻骨的追杀迫近。
只有一个霸道又古怪的小主人,一个忠心却傻气的巨人,一条通人性的大狗,和一条刚刚被命名为“破鱼“的......自己。
他轻轻地、极其无奈地、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得如同初春冰雪消融的第一丝裂缝。
“......破鱼......就破鱼吧。“
这声微弱的妥协,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仿佛是他新生的第一个印记,重重地砸在了巫山湿润的泥土上,砸碎了过去那个“子岭“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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