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海城金融中心,周氏集团总部。
这栋大楼位于海城最核心的CBD区域,总共三十二层,周氏集团占了大半。大楼的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林寒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叶秋白。
叶秋白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包里面装着律师连夜赶出来的合同草案。
“你紧张吗?”叶秋白问。
“不紧张。”林寒说。
“我也不紧张。”叶秋白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林寒看到了,但没有点破。他看向另一侧——一个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快步走过来。这人身材精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陈明远,方达律所海城分所高级合伙人。海城最好的商业律师之一,专攻并购和投融资业务,按小时计费,一个小时三千块。
“林先生,叶小姐。”陈明远走过来,和他们握了手,“合同我昨晚看过了,基本条款没有问题,但有三个地方需要重点谈判。第一,开发权的转让对价。第二,违约责任条款。第三,争议解决方式。我已经准备好了修改意见,等会儿我来主谈。”
林寒点了点头:“辛苦陈律师。”
三个人一起走进大楼。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接待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直接把他们领到了二十一楼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周建国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他的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式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周氏集团的法务。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面前放着一沓文件和一个录音笔——应该是周建国的助理或者秘书。
周建国看到林寒身后的叶秋白和陈明远时,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林寒会带人来,更没想到带的人里居然有叶秋白。叶秋白是海城商界的新星,虽然还没毕业,但她在各种创业比赛和商业论坛上已经积累了不少人脉和名气。周建国认识她,也知道她背后站着谁。
“小寒,这位是?”周建国故意装作不认识叶秋白。
“叶秋白,我的合伙人。”林寒在周建国对面坐下,“这位是陈明远律师,我的法律顾问。”
周建国的目光在陈明远脸上停留了两秒,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听说过陈明远——海城最好的商业律师之一,收费贵得离谱,但从来没有输过任何一场谈判。
一个穷大学生,居然请得起陈明远?
周建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警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轻视的屈辱——林寒带陈明远来,说明他根本没把周建国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对象,他要用最专业的团队来碾压周建国的草台班子。
“好,那就开始吧。”周建国压下心中的不快,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让法务拟的协议草案,你们先看看。”
陈明远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三十秒,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周总,这份草案不用看了。”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核心条款存在重大法律瑕疵。第一条,开发权的定义模糊,‘城东地块开发权’具体指什么权利?是收益权、处分权,还是仅仅是代为开发的权利?这个不界定清楚,协议签了也是废纸。”
周建国身边那个法务脸色微微一变。
陈明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从公文包里抽出自己准备的合同草案,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方起草的协议,请周总过目。”
周建国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合同写得太细了。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把林寒的权利和周建国的义务界定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关于开发权的部分——林寒拿到的是城东地块的“独家收益权”,期限为五年。五年内,无论这块地的价值增长了多少,增值部分的百分之九十归林寒,百分之十归周氏集团。如果周氏集团私自处置这块地,需要赔偿林寒相当于地块市值百分之二百的违约金。
这个条款,等于把城东地块未来的增值空间,几乎全部锁定在了林寒手里。
周建国合上合同,抬起头看着林寒。
“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周总,我不是在趁火打劫,我是在帮你。”林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现金。我给你现金,你把未来的增值空间让给我。这笔交易很公平。如果你不想要现金,也可以——你继续持有城东地块,等着它慢慢升值。但你的公司撑不到升值的那一天。下个月银行贷款到期,你的公司进入破产程序,这块地会被法院拍卖。到时候别说百分之十,你连百分之一都拿不到。”
周建国的脸色铁青。
他知道林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正是因为他知道是对的,所以才更加愤怒。这种愤怒不是针对林寒,而是针对自己的无能——他一个在商场上打拼了几十年的人,居然被一个大学生逼到了墙角。
“百分之十太少了。”周建国咬着牙说,“至少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十五。”林寒说,“这是我的最终报价,不会再改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叶秋白坐在林寒旁边,表面平静,但心跳已经加速到了一百以上。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种级别的谈判,更没有想到林寒在这样的场合会表现得如此从容。
最终,周建国伸出手:“成交。”
陈明远迅速把修改后的合同打印出来,一式三份。林寒和周建国分别在每一份上签了字,盖了章。周建国用的是周氏集团的公章,林寒用的是“思必达科技”的公章——这个公司是叶秋白三天前刚刚注册好的。
签完字的那一刻,林寒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响了一下。
不是系统的推送,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冰冷的、像刀刃划过玻璃一样的直觉。
事情太顺利了。
周建国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今天签这份协议,表面上是走投无路,但林寒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老狐狸的眼里,有一种他前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屈服,而是隐忍。是在等待某个反击的机会。
林寒把合同收好,站起来:“周总,合作愉快。”
周建国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合作愉快。那笔比特币,什么时候交割?”
“明天。我会把比特币转到你指定的钱包地址,你把八百万打到思必达科技的账户上。”
“好。”
林寒转身要走的时候,周建国突然叫住了他。
“小寒,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林寒停住脚步。
“城东那块地,虽然我把开发权给了你,但地皮本身还是周氏集团的。如果你在外面打着周氏集团的旗号做什么事,我不会负责。”
林寒回过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这个提醒听起来像是善意的,但林寒听出了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周建国在切割风险。他把开发权给了林寒,但如果林寒拿这块地做什么不合法或者不合规的事情,周氏集团可以随时撇清关系。
这只老狐狸,在给自己留后路。
“放心,周总。”林寒笑了笑,“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为难的事。”
他和叶秋白、陈明远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叶秋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电梯壁上。
“我的天。”她说,“我刚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陈明远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寒:“林先生,这份协议签得不错。但有几个风险我需要提醒你。第一,城东地块的开发权是从周氏集团手里拿到的,但开发权这个东西在法律上本身就不够稳定,如果未来出现第三方主张权利,你可能面临诉讼风险。第二,比特币交割那部分,一定要做好资产隔离,不要和个人资产混在一起。”
“我知道。”林寒说,“比特币交割的事,我会通过第三方托管平台来做,不留任何资金混同的痕迹。”
陈明远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这个年轻人的专业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电梯到了一楼。三个人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
“陈律师,费用的事——”林寒开口。
“叶小姐已经付过了。”陈明远笑了笑,“叶小姐是我们事务所的VIP客户,她的介绍费打了七折。”
林寒看向叶秋白。叶秋白耸了耸肩:“等你那八百万到账了再还我。”
陈明远先走了。林寒和叶秋白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叶秋白才开口:“你真的不紧张吗?”
“我紧张。”林寒说。
“你看不出来。”
“如果让你看出来,周建国也能看出来。”
叶秋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林寒,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说,“但我现在觉得,我可能没那么聪明。因为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为了钱,因为你已经有比特币了,那八百多万够你花很久。你不是为了名,因为你连创新创业大赛的报名都是让我去跑的。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林寒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太阳在云层后面忽隐忽现,光线时明时暗,像某种不确定的预兆。
“为了证明一件事。”他最终说。
“什么事?”
“一个人不管出身多低,只要他能看到未来,他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关系,是靠看得比别人远。”
林寒转过头,看着叶秋白:“我知道这个答案很矫情。但这就是真的。”
叶秋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她说。
手机震动了。
林寒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思必达科技的账户收到了八百万人民币。
周建国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他立刻给老刘打了电话:“刘哥,比特币可以转了。钱包地址我等下发给你。全部转,一枚不留。”
“全部?”老刘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要留一部分等涨价吗?”
“计划变了。这笔钱有更重要的用途。”
挂了电话,林寒转身看着金融中心那栋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在三十二楼的某个办公室里,周建国应该正站在窗前,低头看着他们。
林寒对着那扇窗户,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和叶秋白一起走下台阶。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人流、高楼、广告牌,一切都在以各自的速度运转着。林寒走在这些运转的缝隙里,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
他知道,和周建国的协议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城东地块的开发权到手了,但开发权不等于钱。他要等的是2019年的城市规划,那是两年后的事情。在这两年里,他必须让这块“沉睡的资产”产生价值。否则,他等于把八百万押在了一张两年后才能兑付的彩票上。
他需要在这两年里,用其他的项目把这八百万变成更多的钱。
而AI项目,就是那把用来生钱的刀。
“秋白,技术团队那三个人,明天下午见面。”
“好。”
“另外,创新创业大赛的报名材料,你帮我再检查一遍。我不想因为任何细节问题丢分。”
“知道了。”
林寒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叶秋白一眼。
“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叶秋白犹豫了一下,然后上了车。
出租车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叶秋白坐在后座,时不时偷看林寒一眼。林寒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某种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摩斯密码。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看起来又轻又软,像棉花糖。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寒。”
“嗯。”
“沈知意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她对你印象不错。”
林寒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上蒙了一层灰,透过灰蒙蒙的玻璃,能看到一小块蓝色的天空。
“她不是对我印象不错。”林寒说,“她是替她爸来摸底的。”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给了她一张名片,让她爸三个月后联系我。”
叶秋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林寒了。这个人站在她们面前,用的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但身体里装的好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灵魂。
出租车在学校南门停下。林寒和叶秋白下了车,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明天下午见。”叶秋白说。
“明天下午见。”
叶秋白转身走进了校门。她的背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林寒站在树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看着散去的烟雾,脑子里想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城东地块的事,周建国不会善罢甘休。他需要提前想好应对方案。
第二件,AI项目要加速。必须在创新创业大赛之前拿出一个能展示的demo,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第三件,沈南鹏。这个人太聪明了,林寒必须在他完全看穿自己之前,用足够的成果让他闭嘴。
一根烟抽完,林寒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无声的预言。
而这个预言,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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