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海城大学科技园，三楼。
这间办公室是叶秋白用创新创业大赛的报名资格申请的，三十平米，四面白墙，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外加一台租来的投影仪。租金全免，水电全免，连网络都是园区提供的。唯一的缺点是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创业团队来说，这已经是顶配了。
林寒到的时候，叶秋白已经到了，正在投影仪前调试电脑。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色T恤，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比上次在外滩三号见到沈知意时更加真实。
“他们到了吗？”林寒问。
“刚到，在楼下买咖啡。”叶秋白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我跟你说一下三个人的情况。”
她调出一份文档，投影在墙上。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圆脸，微胖，看起来憨厚老实。“张志远，计算机系研二，研究方向是机器学习。本科期间发过两篇EI论文，拿过全国人工智能大赛的二等奖。他的技术能力很强，但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瘦高的男生，留着寸头，眼神犀利。“刘子阳，计算机系研一，研究方向是医学影像处理。本科是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对医疗行业有很深的理解。他写过一套肺结节检测算法，准确率在全国比赛里排到过前十。”
第三张照片是一个女生，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陈小鹿，计算机系研二，研究方向是自然语言处理。她是我学妹，本科就是海城大学的。她的代码能力是三个人里最强的，但脾气也最大。前阵子因为导师抢了她一作，她直接跟导师拍了桌子。”
林寒看完三张照片，点了点头：“都是好苗子。”
“问题是，他们凭什么跟我们干？”叶秋白说出了最核心的担忧，“志远手里有BAT的offer，子阳被一家医疗AI公司挖过，小鹿虽然脾气大但能力摆在那儿，追她的公司也不少。我们一个刚注册、没名气、没融资的公司，凭什么让他们放弃那些机会？”
林寒想了想：“凭我们可以给他们期权，凭我们可以在一年内让他们的期权变成真金白银，凭我们做的事情比BAT更有意思。”
叶秋白看了他一眼：“你这么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是必须做到。”
门被推开了。三个人端着咖啡走进来，看到林寒和叶秋白，都愣了一下。他们显然以为今天只是和叶秋白见面，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
叶秋白站起来，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寒，思必达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兼战略顾问。今天我把他请来，是想让他亲自跟大家说说这个项目。”
林寒站起来，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他看着三个人的眼睛，直接开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一个刚成立的公司，两个还没毕业的创始人，凭什么让三个研究生放弃大厂的offer。我不打算用情怀说服你们，也不打算用画饼留住你们。我只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贴在白板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AI把县级医院的误诊率降低百分之三十。”
三个人看着这行字，表情各异。张志远推了推眼镜，刘子阳皱起了眉头，陈小鹿则直接笑出了声。
“百分之三十？”陈小鹿说，“你知道现在国内最好的三甲医院，误诊率也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吗？县级医院的误诊率普遍在百分之四十以上，你要降低百分之三十，等于要把误诊率从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十。这比三甲医院的水平还高。你觉得可能吗？”
林寒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现在。”他又画了一条更高的线，“这是三年后的行业平均水平。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步跨到那条线上，而是在这条线上搭一个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画出连接两条线的阶梯，每一级都标了一个数字。
第一级，三个月内完成肺结节检测模型的本地化部署，准确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
第二级，六个月内完成三个病种的模型开发，覆盖肺、乳腺、甲状腺。
第三级，一年内拿到医疗器械注册证，进入三家县级医院试点。
第四级，两年内完成五百万的营收，实现盈亏平衡。
第五级，三年内把准确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达到三甲医院的水平。
林寒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三个人：“这不是画饼。这是一个有清晰时间节点和可验证指标的技术路线图。每三个月，你们可以亲眼看到自己走到了哪一级。每达成一级，期权兑现一部分。完不成，不兑现。”
三个人盯着白板上的阶梯图，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志远第一个开口：“你说的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五，是基于什么数据集测试的？”
“LUNA16。”林寒说，“全球最大的肺结节公开数据集。我们的模型要在那个数据集上跑出百分之八十五的准确率，才算过关。”
刘子阳接了一句：“LUNA16上最好的模型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八十五不算高，但要在三个月内做出来，时间很紧。”
“所以才需要你们。”林寒说，“如果时间不紧，我随便找几个本科生就能做了，还用得着请你们？”
这句大实话让三个人都笑了。
陈小鹿笑完之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林寒：“我有一个问题。你们给多少期权？”
叶秋白从包里拿出四份协议，每人面前放了一份：“百分之十五的期权池，你们三个人分。入职满一年后开始行权，分四年解锁。具体的分配比例，等你们入职后再根据岗位和贡献定。”
三个人翻开协议，一页一页地看。林寒注意到，张志远看的是期权条款，刘子阳看的是竞业限制，陈小鹿看的是离职后的股份处理方式。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在认真评估。
十分钟后，陈小鹿第一个放下协议，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我干了。”她说，“反正BAT那种地方，代码写得再好也就是一颗螺丝钉。跟着你们干，至少有意思。”
张志远和刘子阳对视了一眼，也陆续签了字。
叶秋白把三份签好的协议收起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她想过今天可能会成功，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看向林寒，发现林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好，既然团队齐了，我来说第一周的任务。”林寒关掉投影，拿过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这是我昨天晚上整理的一份技术文档，里面包含了肺结节检测模型的架构设计、数据预处理流程、以及训练和评估的标准。你们这一周的任务，是把开发环境搭起来，然后把这份文档里的架构跑通。”
陈小鹿接过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文档。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震惊。
“这份文档是谁写的？”她问。
“我写的。”林寒说。
“你学什么专业的？”
“中文。”
陈小鹿张大嘴巴，看了看文档，又看了看林寒，然后转头看向叶秋白：“你确定他不是计算机系的？”
叶秋白摊了摊手：“我确定。他连Python都不会写。”
“那这份文档——”
“是我根据市面上已有的开源项目做的整合和梳理。”林寒接过话，“具体的技术实现，还是要靠你们。我的角色是告诉你们‘做什么’，你们负责‘怎么做’。”
陈小鹿盯着林寒看了三秒钟，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我收回刚才的话。”她说，“不是‘有意思’，是‘太有意思了’。我入职。”
张志远和刘子阳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困惑的表情。他们兴奋是因为这个项目确实有挑战性，困惑是因为他们完全看不懂林寒这个人。
一个中文系的学生，写的技术文档比计算机系的研究生还专业。这不合逻辑。
但创业从来就不是讲逻辑的地方。创业讲的是结果。
送走三个人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寒和叶秋白。
叶秋白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到现在还在紧张。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失眠了，一直在想今天见面会是什么结果。我甚至准备了B计划——如果他们说‘不’，我就提高期权的比例，从百分之十五提到百分之二十。”
“不需要。”林寒说，“百分之十五是合理的。给多了反而不值钱。”
叶秋白看着林寒，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林寒说。
“那份技术文档，你真的是一晚上写出来的？”
林寒沉默了一秒。那份文档不是他写的，是他意识深处的系统生成的。在他写下“肺结节检测模型架构设计”这几个字的时候，系统已经把完整的技术方案推演了出来，他只需要照着抄下来就行。
但这件事，他不能说。
“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个方向。”他说，“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叶秋白显然不太相信，但她没有再追问。她发现林寒身上有太多解释不了的事情，追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困惑。与其纠结他为什么知道这些，不如好好利用他知道的这些。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你要做两件事。”林寒说，“第一，找投资。我给你一个名单，上面是五家最可能对我们感兴趣的投资机构。你挨个去谈，不用拿到投资，只需要拿到意向书就行。我们需要意向书来给创新创业大赛的评委看。”
“第二件事呢？”
“第二，准备创新创业大赛的路演。PPT、演讲稿、demo展示，每一样都要打磨到极致。我们不仅要比技术，还要比讲故事的能力。评委看的不是代码，是故事。”
叶秋白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林寒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的科技园里，几栋灰色的办公楼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园区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经过，行色匆匆。
他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来自周建国：“比特币已经收到。八百万也到你们账户了。合作愉快。”
林寒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知道，这个“合作愉快”，很快就会变成“合作不愉快”。周建国不是那种会甘心吃亏的人，他今天签了协议，不代表他认了。他只是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而林寒要做的，就是在周建国找到那个机会之前，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
他转身看向叶秋白：“我出去一趟，有点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林寒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在科技园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
出租车在城市的车流里穿行。林寒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意识深处的系统开始运行，调出了一份他前世看过无数遍的档案——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放射科主任，赵明远。五十二岁，从事医学影像诊断三十年，是国内最早一批接触AI辅助诊断的医生之一。他在2018年发表过一篇论文，题目叫《人工智能在肺结节检测中的应用前景》，被引用了三百多次。
前世，赵明远在2021年成为了一家AI医疗公司的首席医学顾问，帮助那家公司拿到了医疗器械注册证。而在2017年的现在，他还没有和任何AI公司合作。
林寒要做的，就是成为第一个。
不是通过邮件，不是通过电话，而是直接登门。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林寒付了钱，下车，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各种药味和人群的味道。大厅里人山人海，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电子屏幕上的叫号声此起彼伏。
林寒穿过人群，走到放射科的门口。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请进。”
林寒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二岁的赵明远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手里拿着一沓CT片子，正对着灯光看。
“赵主任，您好。我叫林寒，是思必达科技的。”
赵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片子：“思必达科技？没听说过。有什么事？”
“我们公司在做AI辅助诊断系统，想请您做我们的医学顾问。”
赵明远放下片子，摘下眼镜，看着林寒。他的眼神不太友好，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淡。
“你知道我这周已经见了多少家AI公司了吗？”
“不知道。”
“四家。”赵明远竖起四根手指，“每一家都跟我说，他们的AI能超过医生，能取代医生，能让医生下岗。我听了就想笑。你们这些搞技术的，连病人都没看过几个，就敢说AI能取代医生？”
林寒没有辩解。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赵明远面前。
“赵主任，我们不是来做产品的。我们是来做工具的。AI不是要取代医生，是要帮助医生减少重复性劳动，让医生有更多时间去处理真正复杂的病例。这个理念，和你三年前在《中华放射学杂志》上发表的那篇文章里写的，是一致的。”
赵明远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一看——就是他自己三年前那篇文章的摘要，用红笔标出了他认为最重要的那句话。
他的表情变了。
从冷淡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认真。
“你看过我的文章？”
“不仅看过，我还能背出来。”林寒说，“赵主任，我们今天来找您，不是想推销产品。我们的产品还没做出来。我们只是想请您做顾问，不是要您写软文，不是要您挂名，而是实实在在地参与到产品设计中来。您提的每一个建议，我们都会认真对待。您说不行的地方，我们改到行为止。”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把文件放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寒。
“你们的产品，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三个月后。一个肺结节检测的demo，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八十五？”赵明远笑了一下，“你知道我阅片三十年的准确率是多少吗？百分之八十八。你这个百分之八十五，已经很厉害了。如果你真能做到，我免费给你们当顾问。”
“一言为定。”
林寒站起来，伸出手。赵明远握住了他的手。手掌厚实，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和操作机器留下来的痕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寒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推着轮椅的中年子女，有独自坐在长椅上等结果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焦虑、疲惫、希望、绝望。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可能真的有意义。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而是为了让这些排队的人，少等一分钟，多一分希望。
手机震动了。
叶秋白发来一条消息：“技术团队的开发环境已经搭好了。小鹿说，按照你给的文档，他们三天内就能跑通第一个模型。”
林寒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另外，我今天见了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放射科的赵主任。他说如果我们的demo能做到百分之八十五的准确率，他免费给我们当顾问。”
叶秋白发来一串感叹号。
林寒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色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像巨大的水晶柱，矗立在黑暗中。林寒迈开步子，融入了夜色中的人群。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而那个承诺，正在一行一行地变成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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