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来一下会议室。”
人事周姐的声音从工位过道传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排工位的人听见。
林殊正在改一个登录页面的按钮样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行代码写完，保存，关闭编辑器。
他看了一眼时间。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零三个月，见过太多次这种场景了——上午通知，下午走人，会议室一坐，协议一签，十分钟内清空工位。上个月走的是前端组的老张，上上个月是运营部的小米，再往前数，他都记不清了。
林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穿过工位之间的窄巷。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抬头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有人露出那种“终于轮到你了”的微妙表情。隔壁组的赵磊甚至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这个月绩效评比，林殊排在他前面，现在林殊走了，他的排名自然往前挪一位。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周姐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表情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我很遗憾”模式。旁边坐着技术总监老马，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从进门到现在没正眼看过林殊。
“林殊，是这样的，”周姐把文件推过来，“公司最近业务调整，技术部需要优化一下人员结构。你在这边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但确实是大环境不好，公司也很难做……”
林殊没说话，拿起文件翻了翻。
裁员通知书，赔偿金算的是N+1，按照他的底薪算，不到三万块。签字日期写的是今天，最后工作日也是今天。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疑问？”周姐说。
“没有。”林殊说。
他拿起笔签了字，一笔一划，字迹工整。他签字的时候在想，两年前他入职那天，也是在这间会议室，签的劳动合同，同一个位置，同一种荧光灯管的惨白光线。
周姐似乎没想到他签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文件收进文件夹，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老马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林殊，你还年轻，出去多看看也好。咱们公司技术栈比较老，你在这待久了反而不好找工作。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说不定是好事。”
林殊把笔帽扣上，放在桌上。
他看着老马，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马总说得对，”林殊站起来，“这破地方待久了，确实容易废。”
老马的脸色变了。
周姐连忙打圆场：“林殊，你也别这么说……”
林殊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这工作我根本不稀罕。”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门没关严，外面工位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月薪一万二，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改的需求改完又改回来，产品经理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技术债堆了三年没人管，线上出了问题第一个甩锅给开发。”
他看着老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种工作，白给我都不要。我只是觉得，辞退我这件事，应该是我的主动选择，而不是你们的决定。”
会议室外面已经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老马的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殊没给他机会。
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大步穿过工位区。周围的目光里有震惊、有嘲讽、有幸灾乐祸，还有那么一两个人眼里闪过一丝痛快——那是早就想走但不敢走的人，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赵磊靠在椅背上，跷着腿，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经过的林殊听见：“装什么啊，都被开了还放狠话，真不稀罕你倒是别来上班啊。”
旁边有人轻声笑了一下。
林殊没停步，也没回头。
他走到自己工位，拿起桌上的水杯和充电器，连电脑都没关，直接走了。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和一张他和大学同学的合照，他都不要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
六月底的深圳，下午三点半，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林殊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着对面商场的大屏幕广告，上面在放一个选秀节目的宣传片，一群年轻人笑得很灿烂。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有点幼稚。
但爽。
辞都辞了，狠话也放了，后悔没用。何况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公司确实是个坑，月薪一万二在深圳扣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几个钱，加班加到腰椎间盘突出，医保卡刷得比工资卡还勤快。
不干了也好。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一万八千多。这是他在深圳漂泊六年攒下的全部家底，精确到分。
六年。
大学毕业后他来了深圳，前端开发干了六年，换了四家公司。第一家倒闭了，第二家老板跑路了，第三家整个部门被裁了，这是第四家，被辞退了。平均每家公司活一年半，比他养的那盆绿萝还短命。
他沿着马路牙子走了一段，在便利店买了瓶冰可乐，坐在路边的花坛边沿上喝。手机震了几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兄弟，你今天太刚了，老马脸都绿了。”
“你真不打算要离职证明了？下一家背调怎么办？”
“别理赵磊那个傻逼，他在公司也不受待见。”
林殊一条都没回。
他喝完了可乐，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接下来怎么办？先休息两天，然后投简历。深圳这么大，总不至于找不到工作。实在不行就去广州，去东莞，总有个地方能容得下他。
他掏出手机准备查查公交车，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闪烁，而是整个屏幕瞬间变成了纯黑色，像是被人远程锁死了一样。他按了两下电源键，没反应。又长按了几秒钟，还是没反应。手机背面开始发烫，那种温度不正常，像是有人在里面跑了一个极其消耗算力的程序。
林殊皱眉，正准备强制重启，屏幕突然亮了。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张壁纸，而是一个纯黑色的界面，正中央有一只白色的沙漏。沙漏两端的沙子同时向中间流淌，永远保持平衡，永远漏不完。
界面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文字：
“正在扫描宿主生物特征……”
林殊愣了一下。
“宿主”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关掉手机，但手指触到屏幕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蔓延上来——不是电流，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屏幕和他的身体建立某种深层的共鸣。
“生物特征扫描完成。DNA匹配度：100%。灵魂频率匹配度：100%。时间线锚定完成。”
“宿主已确认：林殊，编号DF-01-0001。”
林殊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中，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写的代码、他看过的网文、他刷过的短视频，所有信息在脑子里碰撞出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结论——
他被系统绑定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念头，屏幕上又跳出了新的文字：
“《诸天寿元交易协议》载入中……”
“第一条：本系统自动绑定唯一宿主，不可解绑、不可转让、不可剥夺。”
“第二条：宿主将获得诸天寿元交易总后台权限，所有交易均经宿主账户结算，系统自动抽取百分之十手续费。”
“第三条：系统自动覆盖诸天万界、所有时空维度、所有生灵体系，无需宿主干预，无法人为终止。”
“第四条：系统不可破解、不可溯源、不可封禁、不可掠夺。任何试图追溯宿主行为将被自动拦截并清除。”
“第五条：宿主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生灵透露自身身份及系统存在。违反此条，系统将自动关闭并永久销毁所有交易数据，诸天万界所有存续寿命将瞬间归零。”
“是否接受协议？”
“【是】/【否】”
林殊坐在花坛边沿上，手里握着发烫的手机，背后是深圳六月的热风，面前是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路过的一个大妈以为他中暑了，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摆摆手说没事，大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是”和“否”，忽然笑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被辞退，被鄙夷，被当成笑话，然后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系统绑定了。这剧情放网文里都要被骂太狗血。
他想起刚才在公司放的狠话——“这工作我根本不稀罕”。
那这个系统呢？
他稀罕吗？他不知道。他连这玩意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今年三十二岁，在深圳混了六年，一事无成，今天刚被辞退，口袋里只剩一万八千块。这种时候，任何变化都比没有变化强。
他按下了【是】。
手机屏幕瞬间炸开了一片光。
不是刺眼的那种炸，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涌了出来，弥漫在空气中，然后又迅速收拢，缩回手机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快到林殊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系统界面已经变了。
“协议已生效。系统启动中……”
“当前覆盖维度：地球·现代位面（编号：DF-01）”
“已接入生灵数量：7，892，134，629”
“当前在线交易人数：0”
“今日手续费收入：0”
“系统状态：运行中”
“交易规则已自动发布至所有接入生灵终端设备，交易通道将于二十四小时后正式开启。”
“提现方式已绑定宿主银行账户，手续费收入将实时结算。”
林殊盯着屏幕上那行“已接入生灵数量”，七十八亿九千两百多万。
全球人口的总数。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将成为这个系统的用户。而他，是唯一的宿主，唯一的时间庄家，每一笔交易的百分之十，都将进入他的口袋。
他试着想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然后放弃了。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拒绝处理。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公交车还有八分钟到站，他得抓紧时间回去收拾一下出租屋。明天开始找新工作，投简历，面试，像往常一样过日子。系统的事情，先观察，不着急。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跟一群刚下班的打工人挤在一起等车。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的手机上有一个能改变世界的东西，没人知道这个穿着皱巴巴T恤、背着旧双肩包的男人，刚刚成为了诸天万界唯一的寿元交易庄家。
公交车来了，林殊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深圳的天际线在夕阳中被染成了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诞生奇迹，每天都在有人在某个出租屋里敲下改变世界的代码。
但今天，最大的那个奇迹，发生在一个刚被辞退的程序员身上。
林殊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打开屏幕，不是系统推送，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赵磊，他那个幸灾乐祸的同事。
“兄弟，你今天走的时候放的狠话，我们整个技术部都听到了。说实话，挺搞笑的，你都三十二了还被辞退，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公司啊？好好想想下一份工作怎么找吧，哈哈哈哈。”
后面跟了两个“合十”的表情。
林殊看着这条消息，面无表情地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你说得对，我确实得好好想想。”
发完之后他没关对话框，而是退出去，打开了那个沙漏图标。系统后台正在运行，交易看板上一片空白，但倒计时在跳动。
距离交易通道开启，还有二十三小时十一分四十二秒。
他又切回微信，赵磊已经回了消息：“你能想明白就好，加油啊兄弟。”
林殊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加油？
不用了。
从明天开始，全世界都要求着他买命。
而他甚至不需要离开这辆公交车。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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