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林殊正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沙漏图标在桌面上安静地待着。
下午三点二十分。
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文字：“交易通道已开启。所有接入生灵现可进行寿元交易。”
紧接着，全世界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林殊的手机——是所有人的手机。每一台智能手机，无论是iPhone还是安卓，无论是新款的折叠屏还是老掉牙的按键智能机，都在同一秒收到了一条推送。推送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沙漏图标和一个简单的提示：“时间银行已上线。”
林殊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没有别人的手机。但他很快就从窗户外面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感受到了异常。
楼下有人在喊：“你们手机有没有收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回答：“有！一个沙漏！这是什么鬼？”
“是不是病毒啊？”
“我删不掉！长按没反应！”
林殊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城中村的巷子里，好几个人举着手机，有的在拍屏，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跟身边的人比划。他的微信也开始震了——前同事群、大学同学群、甚至连他一年没说过话的房产中介都在发消息。
“你们手机上也出现那个沙漏了？”
“卧槽我以为就我一个人有！”
“这是什么？全球统一推送？”
“肯定是黑客，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殊没有回任何消息。他关掉微信，打开系统后台，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已接入生灵数量”已经从七十八亿变成了七十八亿多，系统在实时更新，精确到个位数。
他注意到另一个数字：「当前在线交易人数：0」
全世界都在看，但没有人按下那个按钮。
这不奇怪。如果有人突然告诉你，你可以卖掉自己的寿命换钱，或者花钱买别人的寿命续命，你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太好了我要试试”，而是“这是骗局”或者“这是什么恐怖实验”。何况这个系统没有任何说明文档，没有任何官方背书，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交易界面和两个巨大的按钮。
林殊在屋里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只能等。等某个胆大包天的人第一个按下按钮。只要有一笔交易成功，消息就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因为交易成功是可验证的——钱会到账，或者身体会发生可检测的变化。到时候不用他做任何事，全世界的人都会涌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殊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交易看板，每次都看到同一个数字：0。
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锅。微博、推特、抖音、Reddit，到处都是讨论。热搜前十全是相关话题：#时间银行 #沙漏图标 #寿命交易 #全球推送。有人说是外星人入侵的前兆，有人说是某国政府的秘密实验失控，有人说是史上最大规模的网络诈骗。
国家网络安全中心发了一条通告，措辞谨慎：“我中心已注意到相关异常推送，目前正在联合多国技术力量进行溯源分析。请广大市民不要点击任何不明链接，不要进行任何身份验证操作。”
各大公司的公关部门紧急开会，纷纷声明“与本公司无关”。连卖保健品的都跳出来说“这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但没有人真的完成交易。
林殊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在线交易人数从几百万慢慢降到了几百，又降到了几十，最后变成了零。人们的好奇心消退之后，恐惧和谨慎占了上风。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做实验，哪怕那个按钮上写着“20万一年”。
第二天，依然没有任何交易。
第三天，零。
第四天，林殊开始焦虑了。他账户里只有一万八千多块，房租下个月就要交，吃饭每天都要花钱。他以为系统上线后很快就会有交易，他就能赚到钱，所以他一直没去找工作。现在四天过去了，一分钱没进账，他连泡面都快吃不起了。
更让他焦虑的是，社交媒体上的热度在迅速消退。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没人发帖讨论那个沙漏了。偶尔有人在评论区提起，很快就被新的热搜淹没。人们开始习惯手机里多了一个删不掉的图标，就像习惯手机里那些预装软件一样，无视它，忽略它，当它不存在。
系统似乎也在等待。交易看板上的数字永远静止，仿佛全世界都忘记了这件事。
第五天晚上，林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一直没有人交易呢？
系统不会强迫任何人交易。它只是一个平台，一个工具。如果全人类集体选择无视它，它就永远只是一个摆在那里的摆设。而他，作为宿主，将永远困在这个僵局里——没有买家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收不到卖家的命，收不到命就没有库存，没有库存就做不了买卖。死循环。
他需要有人迈出第一步。但没有人愿意迈。
林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不能主动推广系统，但他可以“被动地”成为第一个交易者吗？他是宿主，他可以和自己交易吗？他翻了翻规则，发现自己不能既当买家又当卖家——系统不允许同一身份同时发起买入和卖出订单。
他只能等别人。
第六天，林殊做了一个决定。既然暂时没有交易，他不能坐以待毙。他需要找一份工作，先活下来，同时等待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
他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投简历。
前端开发，三年经验以上，薪资要求一万五以上。他一口气投了二十多家公司，然后开始等面试通知。
等面试通知的同时，他也在等系统的那一笔交易。
第七天，没有面试通知，没有交易。
第八天，没有。
第九天，一家外包公司给他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下午的线上面试。林殊答应了，心里却在想：如果明天之前来一笔交易，他就有钱了，就不用去面试了。
第十天，下午两点，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摄像头开着，对面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技术面试官。
“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林殊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的心猛地一跳。是系统吗？
他余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不是系统，是银行发的信用卡账单提醒。
他做完自我介绍，面试官问了他几个技术问题。他答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为什么还没有人交易？全世界七十多亿人，难道没有一个愿意赌一把的吗？
面试挂了。
对方说“后续有消息会通知你”，林殊知道这就是没戏的意思。
他关上电脑，拿起手机，打开系统后台。在线交易人数是0。已完成交易数还是0。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倒，闭上眼睛。
十天了。
十天前他是被辞退的废物。十天后他是被辞退的废物加上一个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系统却一毛钱都赚不到的倒霉蛋。
他忽然想起那个协议上的第四条——“系统不可破解、不可溯源、不可封禁、不可掠夺。”它没说“不可冷场”。
系统大概也没想到，人类会这么怂。
林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开始动摇了。不是对系统的真实性动摇——他确信系统是真的。他动摇的是自己的判断。他以为系统一上线所有人都会疯狂交易，他以为自己是站在风口上的猪，他甚至已经开始计划怎么花那些钱了。
结果呢？风没来。猪摔地上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系统，翻到那个卖命页面。他自己的卖命页面——因为他也是接入生灵之一，所以他也可以作为普通用户卖出或买入寿命。
他现在账户里只有一万八，买不起任何人的命。但他可以卖自己的命。卖0.1年就能拿到两万块，够他再撑一个月。
可他知道卖命有多亏。20万一年卖给系统，系统将来会以200万的价格卖给别人。他是庄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价差有多悬殊。卖自己的命，等于亲手把钱送给未来的自己——不对，未来的自己赚的是差价，但卖掉的命是实实在在没了的。他少活36.5天，换两万块钱，值吗？
不值。但如果不卖，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林殊的手指悬在“卖出”按钮上方，停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
再等等。
再等一天。
第十一天。
奇迹没有发生。
林殊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筷子插在碗里，已经泡发了。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系统后台——交易完成数：0。
他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出系统，打开了招聘软件，开始投第二波简历。
他不再等那笔不存在的交易了。
他认了。
至少暂时认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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