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吗？
……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
是谁在……唱歌？
……
我睁不开眼，也听不真切，无尽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有曲声回荡。
我听清了。
是那曲牡丹亭。
是汤家后人。
他们终于找齐了祖上的残谱了吗？只是这声调委实平淡，不如云楼戏子的腔嗓，可惜那位戏子不是你汤家人，不然定能带领汤家重回胤都。
烟三清，雾九重，天接水，月如昼。
这天下万般美景当真是绚烂无比。
可惜了。
恶人记我一世凶名，小酌一口时无忘唾弃一番，酒微醺时便要叹这世间少了一位怪人。
善人念我一口胤腔，翻山问水时无忘刻下铭文，寻友访亲时便要拿出我所赠予诗词歌赋来攀比一二。
再睁开眼会是何般光景？
我很期待。
……
夷陵府地。
云家四房新生了个小子，可谓是全家上下的喜事，大房一儿一女，儿子还早早地就跑出去了，一直不愿意回来，二房一个女儿，三房又一直没有动静，云家家主可谓是愁坏了，直到四房怀上了，全家上下可就盼着这能是个小子，不然光看别家全是大胖小子，就够羡煞的了。
“滋补药膳给送去了吗？”
云逸盘问着下人，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了，下人心有无奈，仍瓮声瓮气地应答。
四房那边自从生下一子后，地位已是水涨船高，每日各种奇珍美味不曾间断，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更是目不暇接。
妇人伸出手指逗着摇篮中的娃娃。
“儿啊，娘亲可是托你的福。“
娃娃眼中好似有星光点点，璀璨明亮，只是那眉眼之间埋着一抹不属于婴儿的无奈，随即很快就隐去，孩子咧着嘴笑了起来，嘴角边带着梨涡，随了娘亲。
时间似流水飞逝，一晃眼十二年过去，整个大胤换了番新面貌，封镇，祭星之属更是完备，如今更是筹建国脉星枢，准备一统整个奎阳。
云楼房檐上，浅灰色素袍少年放松了身体，直接顺着房檐的弧度，躺在屋顶之上。头顶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地照在了他的身上，因为阳光刺眼，他不自觉闭上了双眼，暖洋洋的，让人从骨子里都泛出了懒意。
这算投了哪门子的胎，最后怎么还是回到了夷陵这鬼地方。
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素袍少年轻轻哼着曲，是他从楼下前堂的小生那里学来的新曲，好听且没有深度，但好在胜在旋律简单，朗朗上口，这也是他能学会的不多的曲子了。
“幺弟，吃饭了。”大姐的嗓音柔细，十分动听，也是从小练腔的功劳，真要说起来，一大家子的人声音都挺好听的，唯独出了自己这么一个对着来的，半点唱曲的天分没有。
说来也怪得很，自己怎么两辈子全都跟唱戏的扯不开了。
“来了。”素袍少年翻身而起，轻盈落地，正好落在大姐身边，后者轻轻掸去少年衣袍上的灰尘。
两人很快下了楼，院中石桌前坐的人不多，围坐在一起，还空了不少。
正对着大门坐着的就是云家长子，云清澜。
云陌看着那张脸，时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明明是很熟悉的人，可真正站在眼前了，他却认不出你，反而把你当做了另外一个人。
“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多久？”云清澜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那双盯着自己看了许久的眼睛上。
云陌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这还真不好回答，他来云楼，图的就是清净，免得被家里催着修炼，前世他修得够苦了，百岁之内登峰造极，成了天下最年轻的天师。
这辈子若想重来一遍，不过是轻车熟路，少走许多弯路罢了。
可那又怎样呢？
枯燥，无味，像把嚼过的甘蔗再嚼一遍。
他想试试别的。
比如说……
修命。
凡世人皆言神授于天，命由天定。
可自己曾经在一处遗迹中寻到过一本功法，那上面的说法大逆不道得很，彻底改变了自己对于命定的想法。
一个恐怖的想法在他心中疯狂蔓延，这个念头在心里盘了很久，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破土。
命不由天定，命由人造。
“幺弟才来几天你就要赶他走？”大姐开口埋怨。
云清澜放下茶盏：“我这几日要离开一趟，怕你一个人照看不过来，他又不肯回家族，而且云楼并非稳妥……”
“会不会太过于谨慎了些？幺弟修行天赋都还未展露过，其他家族会如此上心吗？”
“不得不防，”云清澜开口，“云陌，不然你跟随我一起外出吧？”
“啊？去哪？”云陌刚回过神。
“十七陵。”
云陌瞳孔微凝，心神颤动。
……
云陌不清楚夷陵各大家族之间的局势关系，但他相信云清澜，所以第二日清晨他们便启程离开。
按照云清澜的说法，这次是去祭奠一位故人，顺便寻寻机缘，如果有可能的话，云陌有机会寻到修行的契机。
云陌本人对此毫不在意，只当是去游山玩水。
故人？
云陌琢磨着这冷木鱼什么时候有一位死去的故人了。
况且那十七陵是什么地方，云陌心中有些猜测，只是前世的时候那个地方还叫十六陵，何时又埋进了一个？
马车行至半途，突然一停。
“吁。”云清澜拉紧缰绳，坐在旁边的云陌不由得前仰，幸好云清澜眼疾手快拉住了他，不然怕是要摔下马车。
云陌刚还在想事情，倒是没注意发生了什么，此刻一看，马车前站着一个小姑娘，青衫长袍，眉眼低垂，乍一瞧还有点眼熟。
云陌觉得眼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江姑娘，因何事拦车？”云清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不找云大哥，”她抬手指向云陌，“我找他。”
云陌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对面那人是谁，江家的千金，江绾晴，见过几次面，谈不上熟。
“因何缘由？”云清澜替云陌问了。
江绾晴没有回答云清澜，只是盯着云陌：“你之前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
云陌茫然。
我之前说过什么话？
云陌听的一头雾水，脑海中没有丝毫印象。
“我……说过什么了？”
江绾晴咬了咬牙，像是忍着一口气：“你可是亲口……”
“江姑娘，”云清澜打断她，“不管何事，还请先行让道。我们有要事在身。”
江绾晴沉默了半晌，侧身让开了路。
马车从她身旁经过时，云陌回头看了一眼，她就那么站在路边，微风掀着衣角，身量单薄，眉眼垂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还没直起来的草。
云陌收回目光，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
“大哥，我的状态有点不对。”
“嗯？”
云清澜侧过头看他。
“我最近经常走神，而且记性愈发差了，”云陌眼神阴翳，心绪不宁，“我甚至……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了。”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
云陌神色冰冷，他的魂魄底子比常人强太多，前世轮回百年的心神，就算是凡人肉身，也不该出现记忆衰退这种事。
除非……是有人在暗中出手，可这更说不通，这一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一个普通人出手，图什么？
“把手给我，”云清澜伸手搭在云陌手腕处，一缕灵气顺着他的经脉流窜，仔细摸索着他身体的状况，很快就松开了手，“我也没找到问题所在，过几日我们会和一支镖队汇合，他们随行车队里有一名医师，到时候让他帮忙检查下。”
镖队？
见云陌疑惑，云清澜开口解释。
“我接下了他们的镖印，会护送他们到十七陵附近的阳郡。”
云陌了然于心，云清澜是揭了护镖的榜，一些大户人家有些重要物品，无暇送出去的时候就会委托镖队来代送，镖队里面不乏有强者，但为了稳妥，他们还会额外聘请一位护镖的仙师，并交给他镖队独有的镖印，方便后续汇合时认错了人，至于报酬之类的，一般会在启程之前就定好，除了看押镖的物品贵重程度之外，还要看仙师的实力。
接下来的路程云陌时常昏睡，整个人的状态愈发不堪。
梦中迷迷糊糊好像有人在跟自己讲些什么，明明是很熟悉的场景，但云陌始终想不起在哪里经历过，梦中人影闪动，醒来时，脑子里像隔了一层纱，什么都抓不住。
云清澜看着他日渐倦怠的样子，脸色沉了下去。
马车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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