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不该如此荒谬。”
梦中，云陌坐在石桌前，桌上正摆放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如同玉髓般晶莹剔透，错落有致地落在棋盘之上，而这次云陌真正看清了对面所坐之人的脸庞。
“唉，”云陌敲了敲脑壳，“为什么会是你？”
“你好像并不惊讶？”
“还算是能接受，”云陌笑着捻起一枚棋子落下，“如果我看清是某张仇人的脸，我更受不了。”
这些手段不致命，纯膈应人。
“诶诶诶，别想岔了，你的记忆不是我动的手脚，我只是刚睡醒想跟你说说话，结果你的神海太过于浑浊，我一直无法跟你正常说话，只能在梦里尝试跟你交流。”
“哦？”这点确实出乎了云陌的意料，想来反而更加棘手，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只是眼前这人……哦不，应该说是一道残魂，“我的神海里一直残留着前世奎阳仙人种下的雾种，用来帮我遮蔽圣人之下的窥探，这个无伤大雅，等我开始修炼之后就可以自由掌控雾气的存在与否。”
“相比起这些，我其实更加好奇你为何会还活着？”
云陌其实并不认识眼前之人，换句话说，他见过眼前人的雕像，但那是在后者的遗迹之中，也就是那本关于命修所在的功法所存放的地方，而他们之间整整相差了亿万年有余，更不可能相识，但看眼前人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了。
“你相信我们之间的相遇也是一场命定吗？”那人站起身来，朝着旁边空白之处走去，随着他的步伐，原先处于混沌之中的虚无也逐渐有了画面，池塘，柳树，桃花，院落都一一呈现，池塘之中游弋的鱼群好似真的一般，“亿万年鸿蒙岁月之中，你的确可以被称之为天纵奇才，百岁之内的天师，差一步就可破境仙人，甚至如果你不死的话，圣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真不愧是柒鸿天师啊，你可以算是历史上真正独占了那一个鸿字的修士。”
“所以……那本命修的功法，是真的？”
云陌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人所说的意思，而那柒鸿天师，则是他前世的称号，至于其中深意，已经没必要再去深究了。
那人伸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噤声，随后又指了指天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我可否修炼？”
“尽可。”
……
云陌缓缓睁开眼睛，双目之间有光芒闪烁。
大梦一场却让他有了不小的收获，只是修炼之事还是急不得，此地也并非修炼的绝佳所在，他想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灵气绝对是绝佳的闭关场所。
而这一场梦境，也让云陌知道了自己当初误入的那处遗迹究竟是何等惊天的机缘。
云游道人，鸿蒙纪的人物，真正与创世同代的仙人，古籍之中也不乏记载着他的事迹，只是最后一笔定格在了他同天上仙族对峙，而他本人也不愿意同此谈论过多。
“你是定数，亦是变化，他们注意到了你，同时也恐惧你的未来，你是可以动摇他们根基的存在，所以他们不会这么放任你成长，索性你如今还太过弱小，无法被他们探查到具体所在，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仙族吗，有点意思。
云陌发现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关于大道之中的争斗，而这一切，都不由他自己决定。
命运。
真是可笑。
云陌顺势往后一躺，就躺在木板之上，呆呆望着天空。
“再过几个时辰就差不多能跟上车队了，身体不适的话好生休息。”云清澜开口。
云陌点了点头，不做回答。
云清澜二人终于在日落之前追上了车队，车队已经扎好了营帐，遥遥便看见了那杆墨黑色帆旗。
“怎么是墨龙镖行啊，他们那面鬼镜子不会带在身上吧。”云陌低着头，紧紧贴着云清澜的后背，生怕跟不上后者的脚步，跟个小媳妇一样。
“云师。”营地里走动的人影看见了云清澜都来打了个招呼，又看见躲在云清澜身后的人，神色古怪。
“这位是……”
“幺弟，他跟我一起去十七陵。”云清澜解释道，强行把躲在身后的云陌拉了出来，墨龙镖的人见状也只是打趣说还以为云师带了个小媳妇出来，云清澜也很诧异云陌的古怪表现。
云陌心头不断嘀咕着，他没想到云清澜接的是墨龙镖行的镖，这支镖行自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是镖行里有一位炼器师，那老不死的其他物件都不会炼，唯独一面镜子得心应手，专门用来照人心神，镖行里每队都会配发一面，对于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可对于拥有前世心神的云陌来说，一照就露馅了。
坏了，前世还没觉得这老头这么令人讨厌过，炼什么不好，要死不死非得炼你那破镜子。
远在墨龙镖行总部的一位老者莫名打了个喷嚏，老头摸了摸胡子，实在是怪事。
“你们随行医师来了吗？”
一人指了指不远处的营帐。
“来的是华师的徒弟，也是得了他衣钵传承的。”
云清澜点了点头，带着云陌朝那营帐走去。
“何事？”
营帐帘幕拉开，云清澜和云陌走入，里面坐着一名年轻男子，正在调配草药。
“我家小弟最近记性愈发差劲，我以灵力探查了一番，却找不到病因，不知道医师能否帮忙找寻病因？”
“坐。”
云陌坐在年轻男子对面，伸出手搭在桌上，年轻男子开始为他诊脉，只是后者脸色愈发沉重，最后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云陌身边，双指间灵力汇聚，直指云陌的眉心，很快年轻男子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上，云清澜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他，后者摆了摆手。
“他没病。”
“那为何……”
“他被人下了咒术。”年轻男子道出原因，看向云陌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这其中有些事情他不能多说，而云陌对上那人的目光后也有些猜测，但是没有开口，而在年轻男子说出咒术的时候，心中已经了然。
“咒术？”
云清澜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咒术是什么，不需灵力，不涉修为，只要满足某些近乎荒唐的条件，便能生效。
譬如取人一缕头发焚于月下，譬如将某人的生辰八字刻在桃木上沉入流水。
正因为门槛低，反而防不胜防。
“能查出来是什么咒吗？”云清澜问。
年轻医师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重新坐回桌前，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云清澜。
云清澜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我知道了，”他说，“有劳医师。”
年轻医师点了点头，又看了云陌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出去记得把帘子拉好。”
两人走出营帐时，天色已经暗透了，营地里几堆篝火烧得正旺，镖师们三三两两围着火堆，有人喝酒，有人擦刀，时不时传来几声粗犷的笑。
云清澜没有往篝火那边走，而是带着云陌绕到了营地边缘，一棵老槐树下，树根虬结，露出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他坐下了。
云陌在他旁边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不问问是什么咒？”云清澜开口。
“你既然烧了，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云陌说，“问了你也白问。”
云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是忘川。”
云陌划拉树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忘川咒，他听说过。
不是什么罕见的咒术，但施咒的条件极其苛刻，需要施咒者用自己的十年阳寿作引，换对方一段记忆的消逝。
十年阳寿，换一段记忆。
谁会干这种亏本的买卖？
“医师说，这咒已经下了有些年头了，”云清澜说，“至少……十年以上。”
云陌没吭声。
十年以上，那差不多就是他这辈子记事起的时间。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还是婴孩的时候，就开始对他下咒了，而且持续了十几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下一次，否则以他的神魂底子，一段记忆不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个人的阳寿，够这么挥霍的？
“你在想什么？”云清澜问。
“在想谁会这么恨我，”云陌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想不出来，我这辈子安分得很，连蚂蚁都没踩死过几只。”
这话说得轻巧，但他心里清楚，他在想的不是谁恨他，他在想的是医师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不只是同情，也不只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好像医师在诊脉的那一刻，已经知道了他是谁。
或者说，知道了他曾经是谁。
“大哥。”
“嗯。”
“那个医师，叫什么名字？”
“华沐，”云清澜说，“华师的嫡传弟子，医术在夷陵能排进前三。”
云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华沐。
第二天清晨，车队拔营启程。
云陌坐在马车上，靠着车壁，半闭着眼睛。云清澜在前面驾车，缰绳握得松，马匹走得稳。
他昨晚又做梦了。
梦里那个云游道人的残魂又出现了，这次没下棋，只是站在那片池塘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往水里撒。
“忘川咒？”云陌在梦里问。
“嗯。”
“是你说的那个……仙族干的？”
云游道人没有直接回答，把手里的鱼食全部撒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觉得，以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性子，会屑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云陌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就是另有其人。”
“或许，”云游道人笑了笑，“又或许，是你自己。”
云陌愣住。
“什么意思？”
“忘川咒要生效，除了施咒者的十年阳寿，还有一个条件，被施咒者本人，在潜意识里，愿意忘掉那段记忆。”
云陌没说话。
“换句话说，”云游道人看着他的眼睛，“是你自己想忘的，那个施咒的人，不过是帮你递了把刀。”
马车颠了一下。
云陌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手掌不大，少年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手握成了拳头。
“是你自己想忘的。”
他想不起来自己要忘的到底是什么，甚至想不起来忘了东西这件事本身，如果不是最近频繁的走神和记忆的空白让他起了疑心，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一个人要恨自己到什么程度，才会花十年阳寿，去忘掉一段过去？
不对。
云游道人说，是他自己想忘的，那个施咒的人，只是帮他递了刀。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用十年阳寿，来实现他的愿望。
十年阳寿。
换他一个愿望。
“大哥。”
“嗯？”
“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那种……为了别人，可以不要命的那种？”
云清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陌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云清澜开口了。
“有。”
“谁？”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云陌没有再问了。
他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碎石和尘土，朝着十七陵的方向，阳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死在夷陵。
这一世，他生在夷陵。
他说这是造化弄人，说这鬼地方怎么又回来了。
但也许，不是造化弄人。
也许是他自己选的。
只是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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