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夜，苏州柳家巷。
通汇庄的门面不大，已收拾得干净利落，新刷的桐油门板透着温润的光泽，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已经打了花苞，在晚风里微微摇曳。门槛两侧贴着一副簇新的对联，上联是“汇通四海客”，下联是“利济万家商”，横批“通汇天下”——字迹清秀端正，柳如是自己的手笔。
沈怀商跟着柳如是走进门，迎面是一间不大的厅堂，正中挂着一块牌匾，用红布蒙着，还没有揭。匾下面是一张柜台，柜台上摆着账册、笔墨和一方砚台，收拾得整整齐齐。柜台后面是一排架子，格子里放着几摞空白票据和几枚印章，整个厅堂不算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利落人。
柳如是让他先坐下，自己转身去了后堂，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出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一边倒茶一边说：“你还没吃饭吧？”
沈怀商在想起自己没吃饭，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只在天亮前喝了一碗粥，中间跑了几个地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被柳如是这么一问，他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
“一看就知道没吃。”柳如是看他表情就知道了答案，放下茶壶，又起身去了后堂，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先吃，吃完再说事。”
素面葱花汤，再加一个荷包蛋，沈怀商看着那碗面，没有再说什么客气话，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柳如是在他对面坐着，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看着他吃。
沈怀商吃得很快，可能太饿了，没几口就扒完了，油嘴用手一抹，他抬起头，看着柳如是，说了句：“谢谢。”
柳如是放下茶杯，把空碗收走，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接着重新坐下来，看着他：“说吧，出什么事了？”
沈怀商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军需采购的告示、张传林的信、去太仓找林大江、担保借到五百两、回无锡找周明远拿到荐书、回到苏州后听说恒昌祥也要参与竞标。他一边说，柳如是一边听着，中间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恒昌祥”三个字时，目光稍微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沈怀商说完竞标的事，声音突然放低，“丁师爷在查你。”
柳如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陆元生那边传来的消息。丁师爷在打听一个在苏州开钱庄的姓柳的女人。”沈怀商说，“应该是方敬亭让他查的。上次在织造局，他让我考虑清楚跟什么人合作，那个时候他应该就已经起了疑心。”
柳如是听完表情自若，语气平淡：“没事，就让他查。”
沈怀商茫然道：“让他查？”
“查不出来的。”柳如是放下茶杯，语气不以为然，“我爹在苏州开票号的时候，用的是‘柳文渊’的名字，从来没有用过柳家的名号。后来票号倒了，那些旧账都封在官府档案里，一般的人根本调不出来。丁师爷一个外地来的师爷，就算手再长，也伸不到苏州府的旧档房里。”
“你不怕？”沈怀商的眼神透着疑惑。
“怕什么？”柳如是看了他一眼，“他查我，最多查出我爹是谁，查出汇源票号当年是怎么倒的。那又能怎么样？那些旧债，我认，我一没有跑，二也没有躲，我在苏州开了这个通汇庄，正大光明地做生意，他能拿我怎么样？”
看着她坦坦荡荡的样子，沈怀商觉得，柳如是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硬气得多。
不过他没完全放松下来，眉头微蹙：“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如果不是我拉你合作，方敬亭不会注意到你，丁师爷也不会查到你头上。”
柳如是的表情有点想笑，忍住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盯着他：“沈怀商，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人会惹麻烦？”
沈怀商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开这个通汇庄，迟早会被人盯上，苏州城里的钱庄不少，我这个新来的，又是女人，又是外地人，本来就扎眼。就算没有你，方敬亭注意我也只是时间问题。你拉我合作，只不过是让这件事提前了一点而已。”
说完这些，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所以你不要觉得、是你连累了我，我跟你合作，是我真的想跟你合作，不是因为谁欠谁。”
沈怀商深吸了一口气，笑得牵强，回复一句：“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谢谢”，因为他知道，柳如是需要的不是这两个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通汇庄的事，柳如是告诉他，通汇庄的筹备已经差不多了，等正月十五一过，选个吉日就能开张。她已经联系了几个苏州本地的小商户，愿意把银子存在通汇庄，虽然数额不大，但好歹有了第一批存户。
“开张之后，你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柳如是说，“你那五百两是借来的，三个月要还，军需订单就算拿下来了，前期买原料、付工钱都要垫钱，你手里不能一点活钱都没有。”
沈怀商点点头说：“我明白，等竞标的事定下来，我再想办法。”
柳如是看向他，又看向外面，没有回话了。
夜越来越深，沈怀商站起来告辞，柳如是送他到门口。他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通汇庄门口亮着一盏灯笼，暖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柳如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他走远。
沈怀商转身继续往前走，他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觉得他今晚睡得着了。
沈怀商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他在床上躺下来，心里把这几天的安排过了一遍，军需告示上写得明白，正月十一才开始接受竞标书，为期三天。他今天才正月初七，还有三天时间要等，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还有什么能在这三天里准备的。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正月十一那天一早，沈怀商和张传林在苏州府衙门口碰了面。
苏州府衙坐落在城中心，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苏州府”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差役，一只手按着腰刀，目光威严。
沈怀商站在府衙门口，整了整衣领，转头看了张传林一眼：“张师傅，走吧。”
张传林轻额一声，两人一起走进了府衙的大门。
竞标的流程比沈怀商预想的要简单一些，府衙里专门设了一个窗口，用于办理军需采购，一个书吏坐在窗口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文书，旁边放着一只木盒，盒子里已经放着几封密封的竞标书。
“竞标书？”书吏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是的。”沈怀商从怀里取出那封荐书和一张填写好的竞标书，递了过去。
书吏接过来，先看了荐书，目光在周明远的官印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竞标书，看了一遍，抬起头，打量了沈怀商一眼：“无锡的？”
“是。无锡沈家丝栈。”
书吏把荐书和竞标书收进一只木匣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收据，盖上章，递给沈怀商：“回去等消息，正月十五，府衙门口张榜公布结果。”
沈怀商接过收据，看了看，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就这么简单？
他走出府衙大门时，还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他以为竞标会是一场复杂的拉锯战，要见官、要递帖子、要托关系、要低声下气地求人。可实际办下来，前后不过半小时，就把竞标书交上去了。
“是不是觉得太顺了？”张传林走在他身边，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说了一句，“交了竞标书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在后面，恒昌祥那边肯定也会交，到时候两家的标书摆在一起，府衙要比的是价格和担保。价格上，你压得过恒昌祥吗？”
沈怀商大大方方说了一句：“压不过，也要压。”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府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目光里带着一种比之前更加坚定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等，正月十五，一切都会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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