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清晨，无锡码头。
沈怀商站在岸边等船，手里提着一只旧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那封盖了周明远官印的荐书，以及那张贴身藏着的五百两银票。晨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扑在脸上，让他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发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沈怀义站在他身后，左臂还吊着纱布，今天没有穿棉袄，另换了一件夹衫，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说：“哥，这回你一个人去苏州？”
沈怀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留在无锡。”
“我…”沈怀义想说什么，已被他哥的目光压住了。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跟我到处跑，伤口好得慢。”沈怀商的语气倒不重，“还有，丝栈不能没人看着，福伯年纪大了，四叔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留在家里挺好，帮我盯着。”
沈怀义不再多言了，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沈怀商说：“竞标的事办完了就回来。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要十天半个月。”
沈怀义看着他哥，表情沉重，语气很平淡：“那你小心点。”
沈怀商看着他弟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伸出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在家听四叔的话，别惹事。”
沈怀义郑重的点了点头。
船已经来了，沈怀商跳上船，在船舱里坐下来，船夫撑开竹篙，小船缓缓离岸，顺着运河的水流往苏州的方向驶去。沈怀商掀开船舱的帘子，往岸上看了一眼、沈怀义还站在码头上，看着他没有走。
沈怀商没有挥手，放下了帘子，他靠在船舱壁上，闭上眼睛，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到了苏州，他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件，去找张传林，让他正式联络那五家织户，把联营的契约签下来。光有口头承诺不够，竞标的时候，苏州府衙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担保，不是一句“我们商量好了”就能糊弄过去的。
第二件，去苏州府衙提交竞标申请，这件事他一个人办不了，得拉着张传林一起，因为张传林是苏州本地人，跟府衙里的人打过交道，知道门路。他一个外乡人，贸然闯进去，连门朝哪边开都找不到。
第三件，去找柳如是，当面告诉她丁师爷在查她的事。
第三件，是最让他心里不踏实的一件事。
他跟柳如是之间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她是他的合伙人，也是他在这条路上最重要的盟友。她帮了他很多，如果没有她，通汇庄开不起来，他连跟方敬亭叫板的资格都没有。可是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回报，甚至没有问过他什么时候能把这笔账还清。
丁师爷要查她，这件事他必须告诉她，那告诉她之后，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跟他合作，反而给自己惹上了麻烦？
沈怀商靠在船舱壁上，手里握着刀鞘，其实他也没有答案。
船在运河上走了大半日，午后时分，苏州的城墙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沈怀商首先去的地方，是阊门外老郑的棚屋。
老郑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张旧棉被，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后，他睁开眼睛，看见沈怀商，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起来：“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沈怀商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郑伯，我去太仓找过林船主了。”
老郑叼着烟杆，半眯着眼看他，吐出一口浓烟，慢吞吞地问：“他答应了？”
“答应了。”沈怀商说：“他帮我担保了五百两。”
老郑没有说话，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既然答应了，说明他看好你，你小子，别让他看走眼。”
沈怀商点头示意，没有多说什么，他特地来这一趟，其实是为了告诉老郑，他做到了，老郑的推荐没有白费。这是对老郑的一种交代，也是对他自己的一个交代。
他站起来，向老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老郑坐在矮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叼着烟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离开老郑那里后，沈怀商才往张传林的织坊走去。
张传林正在院子里整理晾晒的丝线，看见沈怀商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沈掌柜，钱筹到了？”
沈怀商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在张传林面前展开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好。
张传林看见银票上的数字，眼睛亮了一秒，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五百两？你从哪里弄来的？”
“太仓一个朋友担保的。”沈怀商没有细说：“张师傅，现在可以联络那几家织户了，等明天一早，我们去苏州府衙提交竞标申请。”
张传林嗯了一声，随即又露出了一丝犹豫的表情，“沈掌柜，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昨天，苏州府衙那边传出来一个消息。”张传林又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凝重，“这次军需采购的竞标，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家也要参与。”
沈怀商眉头微皱：“谁？”
“恒昌祥。”
恒昌祥，苏州最大的丝商之一，在东城开着一家很大的绸缎庄，据说跟织造局的关系一直很密切，方敬亭在无锡织造局这么多年，跟恒昌祥不可能没有往来。
“恒昌祥要竞标多少？”沈怀商问。
“还没放出风声。”张传林说：“以恒昌祥的家底，要吃下两千匹，绰绰有余，如果他们跟织造局那边有勾结，会故意压价，我们恐怕很难争得过他们。”
沈怀商脸上没有表露什么，语气不急不躁的：“不管他们竞标多少，我们按自己的计划走，明天一早，府衙见。”
既然沈怀商开口，张传林也没有再说什么。
从张传林的织坊出来时，天色有些暗，沈怀商站在巷口，停了一下，接着转身往柳家巷的方向走去。
他本来想明天见柳如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丁师爷在查她，这件事早一天告诉她，她就早一天有个准备，假如拖到明天，万一今天晚上出什么事呢？
他加快脚步，往柳家巷走去，通汇庄的门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招牌没有挂，门板却已经换成了新的，窗户也擦得干干净净。沈怀商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柳如是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看见沈怀商，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泼在门外的地上，站直了身子，打量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会挑时候，天都黑了才来。”
沈怀商看着她，觉得这一路的奔波和疲惫，在这一刻，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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