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苏州阊门。沈怀商天不亮就出了门,怀里揣着五本厚厚的旧账册,用油布包了又包,生怕被雪水打湿。福伯想要跟着,被他拦下了,人家信上写的是“带足五年旧账”,没写“带人”,如果多带一张嘴去,反而显得底气不足。
柳家巷七号在阊门内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的粉墙斑驳剥落,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住处。沈怀商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很矮,木门上的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门环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他叩了叩门环,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圆圆的脸,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说了一句:“你找谁?”
“沈家丝栈沈怀商,应约而来。”
小丫鬟“哦”了一声,把门拉开让他进来:“小姐等你好久了。”
沈怀商跟着她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走进一间堂屋。屋子不大,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墙上挂有一幅字,写着“算尽天下”四个字,笔锋倒是凌厉。角落里堆着几摞账册,有新有旧,摞得整齐有序。
桌后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拨算盘。正是他在桥头遇见的那个女子,靛蓝棉袄已换成了一件素青色的褂子,头发依旧简简单单地挽着,簪子换成了木头的。
她没有抬头,手在算盘上噼噼啪啪地拨了一通,最后落在一个数字上,才开口说了一句:“沈少爷倒是很准时。”她的语气和那天在桥上一样,既不冷也不热。
沈怀商站在门口,拱了拱手:“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三个字:“柳如是。”
“柳姑娘。”沈怀商又拱了一下手,“多谢姑娘那日的指点,揭开后伤口很快就好了。”他额头的伤确实已经结痂,虽然留了一道很淡的印子,但至少没化脓。
柳如是看了一眼他的额头,表情似笑非笑的,接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账本带来了吗?”
沈怀商在椅子上坐下,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五本账册。封皮上写着年份,最早的一本是五年前的,最新的一本是去年年底的。
柳如是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扫过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沈少爷,”她把账册放回桌上,“你是来考我的,还是来求我的?”
沈怀商听后一愣:“这话怎么说?”
“如果你带来的账册是真的,那这本账就有问题。”柳如是伸出食指,在账册封皮上点了点,“这本账册,记的是万历十八年的收支,不过用的纸张是万历十九年才有的‘永丰纸’。要么是有人抄了一遍旧账,要么这账本就是假的。”
沈怀商心头一颤,他不知道“永丰纸”是什么年份开始有的,但他知道这本账册确实是去年他父亲让账房重新誊抄的,因为那本原账册被老鼠咬坏了一角。
“柳姑娘好眼力。”他没有遮掩,如实说了原委,“这本账册确实是誊抄本,原册被鼠咬了,才会重新抄录。但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与原册一致。”
“是么?”柳如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没有反驳,也没有相信,只是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怀商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翻账册。她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偶尔会停下来,伸出指头在某一行数字上点一下,嘴里无声地动几下,好像是在心算,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她说:“这笔账不对。”
她把账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万历二十年九月,你们卖给江宁织造府五百匹绸缎,单价三两八钱,总价一千九百两,下面是你的收货记录。”
沈怀商点头:“这笔账没错,那是那年最大的一笔订单,方敬亭亲自经手的。”
“问题不在数额上。”柳如是的手指移到下一行,“问题是在这里,同一笔货,你在十月的账上又记了一次,一千九百两,却进了两次账。”
沈怀商心里一惊,凑过去一看,果然九月和十月的账上都记着同一笔订单的入账,数额相同,就像是有人重复计了一次。
“这不可能!”他脱口而出,“账房刘四叔跟我爹这么多年,从不……”
“我没说你的账房作假。”柳如是打断他,“我说的,是你爹被人坑了。”
她往后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记录:“你看十月的账,同一天你们还支出了一笔三百两的‘样绸礼金’,收款方是,江宁织造府丁师爷。”
沈怀商的脸色变黑了,这是气的,他父亲一直被人算计,而他却蒙在鼓里。
“一千九百两,你爹以为收到了货款的回款,但实际上……”柳如是抬头看着他,“有人用这笔钱做了一笔‘套账’:先用你的货抵了一笔旧账,然后再用‘礼金’的名义把差额吃掉了。你爹到死都不知道,他卖掉的那批绸缎,有一半的钱根本没进过沈家的口袋。”
沈怀商这才想起父亲死前的那个月,确实念叨过一句:“今年的账怎么算都对不上,多了一笔进账,又少了一笔出账,我老了,脑子不中用了。”原来不是他老了,是有人从中做了局。
“丁师爷。”沈怀商咬着牙,“是他做的?”
“他没有那么大的胆。”柳如是靠在椅背上,声音凛冽:“他背后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难道是方敬亭?沈怀商虽然生气,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生气没有用,翻脸更是没用。他需要的是钱、是人、是翻盘的路。
“柳姑娘,”他郑重地拱了一下手,“你今天让我看清这笔账,沈某感激不尽。另外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想开一间钱庄,通汇庄,但我没有精通账目的人。”
柳如是看着他,思考了一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鄙人不知,还请姑娘明示。”
柳如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爹曾是苏州最大的票号,汇源票号的东家。十年前,他被织造局整倒了,理由跟你们沈家一样,也是一笔说不清的账、一张还不清的罚单。最后他倾家荡产,死在牢里。”
“我娘在我爹死后半年也走了,我带着一个丫鬟,从沧浪亭边的大宅子搬到了这条巷子里。”她转过身来,表情依旧平静,“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我这辈子,要让那些用账本杀人的人,死在自己的账本上。”
“所以你看中了我?”沈怀商说。
“我看中的不是你。”柳如是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看中的,是你跟方敬亭有仇。”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片刻。
“我可以帮你做通汇庄的账。”柳如是终于开口了,“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通汇庄的账目,我说了算。你不能查,不能过问,更不能让你的账房先生来插手。”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
沈怀商沉默了一下:“那如果我想看呢?”
“你可以看结果。”柳如是说,“但你不能看过程。就跟大夫看病一样,你只管吃不吃药,别管我给你开了什么方子。”
这是一个很苛刻的条件,把钱庄的账目交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三天的女人,而且连查账的权力都不能有,换成任何一个商人,都会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但沈怀商没有犹豫很久,就说了一句:“成交。”
柳如是有些意外,她说:“你答应得倒是爽快。”
“我没什么可犹豫的。”沈怀商说,“我爹被人用账本算计到死,我现在连一百两现银都凑不出来,谁愿意拉我一把,我就信谁。”
他站起身,把那五本旧账册重新包好,抱起油布包:“通汇庄什么时候能开张?”
“给我半个月。”柳如是说。
“好。”沈怀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柳姑娘,‘算尽天下’那幅字,是你写的?”
柳如是听完没说话。
“笔锋有力,但收笔太快。”沈怀商说,“下回可以慢一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柳如是站在桌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的笔锋收得太快,这一点,以前她爹也说过。
丫鬟小圆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姐,这位沈少爷、能信吗?”
柳如是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那本账册,看着那笔被重复记账的数字,才说道:
“他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光凭这一点,就比那些只会算旧账的老狐狸强。”
她合上账册,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三个字:“通汇庄。”
写完这三个字,她搁下笔,看了看窗外天井里融雪的积水,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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