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商从苏州回来时,天又开始飘雪了,这一次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雇了一艘小船走水路。
运河两岸的村庄笼罩在夜色里,炊烟袅袅,几点昏黄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船桨搅碎成一片流金。他坐在船舱里,膝上摊着柳如是写给他的三页纸,那是她连夜拟出的“通汇庄筹建方略”。
字迹清秀工整,条理分明,从选址、资本金、人员配置到银票防伪、汇兑费率、风险控制,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沈怀商看了两遍,心中暗暗叹服,这个女子的才干,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
但眼下,他必须先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方敬亭的十日期限,还剩五天。
那笔“违约金”二百两虽然不多,但丝栈账上的现银已经不足九十两。更麻烦的是,方敬亭已经放话封杀沈家,无锡城里没有一家钱庄敢借钱给他,没有一个大商户敢接他的货。
小船在夜色中靠岸,沈怀商付了船钱,裹紧棉袍,快步走回丝栈。
福伯已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下午有个人来找您,等了半个时辰,留了一封信就走了。”
沈怀商接过信,拆开一看,表情马上严肃起来。
信是方敬亭写的,措辞客气得很,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
“怀商贤侄台鉴:闻贤侄近日奔走四方,为丝栈谋出路,贤侄之勤勉,余深为感佩,然市道艰难,贤侄年轻,恐为人所欺。余忝为织造局主事,愿为贤侄指点一二。明日下午申时,余在局中备茶,盼贤侄拨冗一叙。若贤侄不来,恐日后官中催缴,更添麻烦,方敬亭顿首。”
沈怀商看完,把信纸折好,没有表情。
“大少爷,您要去吗?”福伯小心翼翼地问。
“去。”沈怀商答得很干脆,“人家把台阶都铺好了,我不走一趟,倒显得不识抬举。”
福伯急了:“可这分明是鸿门宴!”
“我知道。”沈怀商拍了拍福伯的肩膀,“但鸿门宴也得去,不去,他就有理由说我‘抗拒官府’,明天就能让衙役来封门,去了,至少还能周旋几句。”
那天晚上,沈怀商没有睡。他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柳如是给他的三页纸看了又看,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写画画,直到天快亮时,才趴在桌上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下午,申时,沈怀商换上了一件较新的青布棉袍,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他准时踏进了织造局的大门,织造局的宅子原本是前朝一个卸任布政使的别业,三进院落,雕梁画栋,比无锡县衙还要气派几分。沈怀商跟着一个青衣小厮穿过两道月门,来到后花园边的一间花厅。花厅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方敬亭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站着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正是柳如是提到过的那个丁师爷。
“贤侄来了。”方敬亭笑眯眯地放下茶盏,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坐,坐,不必拘礼。”
沈怀商拱了拱手,在方敬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小厮奉上茶来,他分毫未动,只是等着方敬亭开口。
方敬亭倒也不急,先是闲话了几句天气冷暖、年关将近,又感慨了一番沈伯渊生前的为人,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慢慢切入正题。
“贤侄啊,”方敬亭叹了口气,一脸推心置腹的表情,“你爹走了,留下你们兄弟俩支撑家业,不容易,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实在不忍心看你们沈家就这么垮了。”
沈怀商微微欠身:“方大人厚爱,晚辈心领。”
“所以呢,我想了一个办法。”方敬亭放下茶盏,伸出两根手指,“沈家丝栈欠织造局的那笔违约金,我可以做主,免了。”
沈怀商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不仅如此,”方敬亭的笑意更深,“织造局今年的丝绸订单,我可以分一部分给沈家,当然,数量不会太多,但足够你们丝栈周转了。条件是……”
他先将目光落在沈怀商脸上,然后再说:
“沈家丝栈,归到织造局名下,说白了,就是官办。你沈怀商,还是掌柜,但上面有织造局替你撑腰,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们沈家。”
沈怀商听完,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平静的笑,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笑。
“方大人,”他看着方敬亭的眼睛,“如果我答应了,沈家丝栈,还算沈家的吗?”
方敬亭的笑容淡了一些:“贤侄这话说得生分了,官办也好,民办也罢,只要丝栈还在你手里经营,不就是沈家的吗?”
“可账不是沈家的了。”沈怀商说,“利润也不是沈家的了。丝栈里的每一匹绸、每一两银子,都要先过织造局的账房。我沈怀商,从一个给自己做生意的商人,变成了给织造局做工的掌柜。”
方敬亭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几下,不紧不慢地说:“贤侄,你这脾气,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样,你爹当年要是肯低这个头,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怀商站起来,拱了拱手:“方大人,容我考虑几日,再给您答复。”
“考虑?”方敬亭抬起头,语气沉了下去,“贤侄,你还有几日可考虑?五天之后,丝栈就要查封了,你沈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到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怀商没有说话,没什么可说的了。
“年轻人,不要太犟。”方敬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商不与官斗,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跟官家较劲,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怀商看着他在烛火光影里那张含笑的嘴脸,忽然想起柳如是说过的那句话:
“那些用账本杀人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翻开他们的账本。”
他心凉了半截,不过脸上依旧挂着谦恭的表情:“方大人教训得是,晚辈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方敬亭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送客。
沈怀商转身走出花厅,穿过两道月门,迈出织造局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阴暗的天空。
方敬亭以为他赢了,方敬亭以为沈怀商已经走投无路,要么低头归顺,要么等死。
但方敬亭不知道,沈怀商手里,已经握住了一张牌。
那张牌,是柳如是从沈伯渊的旧账里翻出来的,是一笔被重复记账的货款,一笔流向丁师爷腰包的“样绸礼金”。这两笔账,单独看什么都不算,但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织造局郎中与师爷联手,利用职权套取商户货款,中饱私囊。
这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触犯《大明律》的“监守自盗”。
沈怀商原本不想这么快就打出这张牌,这张牌太危险,一旦掀开,就是跟整个织造局撕破脸,再无周转余地,但方敬亭逼得太紧,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回到丝栈,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柳如是的,请她把那五年旧账中涉及丁师爷的所有记录誊抄一份,送到无锡来。
另一封,是给一个人,无锡知县,周明远。
周明远是二甲进士出身,做了五年知县,明年就要考核升迁了,此人最大的软肋,就是想升官。如果能在“查办织造局贪腐案”上立一功,他的升迁之路无疑会顺畅很多。
沈怀商要在方敬亭的铁钳收紧之前,找到一根更硬的骨头,替自己扛住这一刀。
信写好后,他没有立即送出去。他先把信搁在抽屉里,锁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瓦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福伯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大少爷,吃点东西吧,您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
沈怀商睁开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里面加了几粒红枣,甜丝丝的,暖到了胃里。
“福伯,”他突然问道:“你说,我爹当年要是有机会跟方敬亭拼一把,他会拼吗?”
福伯思考一下,轻轻叹了口气:“老爷这个人,一辈子与人为善;他总觉得,只要自己把事做好,把人做好,老天爷不会亏待他的。”
“可老天爷亏待他了。”沈怀商满脸惆怅,“他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福伯没有说话,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沈怀商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雪是越下越大了。
“我不会走爹的老路。”他神情自若,语气坚决,“方敬亭以为我是只瓮里的鳖,可以任他拿捏,等我把那层纸捅破了,他才会知道,谁是那只真正的鳖。”
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封信,交给福伯:“明天一早,先把这封信送到县衙,亲手交给周知县。另一封,派人送去苏州柳家巷。”
福伯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少爷,周知县……会帮咱们吗?”
沈怀商笑了笑:“他帮的不是咱们,是他自己。”
当天夜里,沈怀商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了父亲,沈伯渊站在织造局门口,弓着腰,赔着笑,被方敬亭的一个管家指着鼻子骂。他想冲上去把父亲拉开,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福伯推门进来说了一声:“大少爷,县衙那边回信了。”
沈怀商接过信,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
“此事重大,面谈为宜。”
沈怀商有了一丝喜悦,周明远没有拒绝,就是好事。只要他愿意见面,这事就还有得谈。
他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些的衣裳,出了门,雪后的街道上人迹寥寥,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他走过空无一人的石桥,脚步踩在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无锡县衙在城北,一栋暗灰色的两进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左边的石狮耳朵缺了一角,据说是前些年雷劈的。沈怀商报上姓名后,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引着他进了二堂。
周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官袍,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见沈怀商进来,放下笔,抬手示意他坐下。
“沈掌柜,”周明远的语气温和,“你的信,本官看了,你说织造局有人贪黑,可有实据?”
沈怀商从怀里掏出几页纸,那是他连夜抄录的账目摘抄,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沈家丝栈五年的旧账记录,其中有一笔,江宁织造府支付的货款被重复记账,同时有一笔同等数额的‘礼金’流向了织造局丁师爷的私人账户,请大人明鉴。”
周明远接过纸,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思虑。他把几页纸反复看了两遍,最后放在桌上,皱着眉头寻思很长时间。
“沈掌柜,”他终于开口:“你可知道,这件事一旦查实,牵扯的不只是一个丁师爷?”
“晚辈知道。”沈怀商平静地说,“织造局的钱款进出,都要经过方郎中签字画押,丁师爷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变得严肃:“那你可知道,你这是在告方敬亭?”
“晚辈知道。”
“方敬亭是织造局郎中,正六品的官,他背后是谁,你可清楚?”
沈怀商沉默几秒,说道:“晚辈当然清楚。”
周明远靠回椅背,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沈掌柜,”周明远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口,“你手里的这些账目,如果交给织造局的上级衙门,确实够方敬亭喝一壶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方敬亭倒了,你沈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沈怀商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等着他把话说完。
周明远接着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天下官场,是一张无尽的网,你今天捅了方敬亭,明天就会有别的官来替方敬亭出这个头。商人跟官斗,从来只有输,没有赢。”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沈怀商知道,这是实话,字字都是实话,但他不会因此退缩。
“周大人,”他看着周明远的眼睛,“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不斗,沈家也是死,斗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而且,”他突然压低声音,“这件事如果由周大人您来办,您查出了织造局的贪黑案,明年吏部考核,这就是一笔实打实的政绩。”
最后那一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周明远的心。
周明远又沉默了,早市的声音已然地传进来。
“你的账目,先留在我这里。”周明远最后说道:“容本官斟酌几日,再给你答复。”
沈怀商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他转身走出县衙时,天已经放晴了,雪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站在县衙门口,深深地吸上一口冷冽的空气,方敬亭给他的期限还剩四天,周明远说要“斟酌几日”,可谁知道他是在真的斟酌,还是在拖延搪塞?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而等,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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