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商从县衙出来后,没有回丝栈,而是拐进了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门脸极小,只挂着半截旧布帘当招牌,上面随便用墨汁写了三个字——“一问茶”。
这是无锡城里最不起眼的茶馆,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开茶馆的老头姓孟,早年跑过江湖,腿瘸了之后才安定下来,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几个,此人嘴严,不问不该问的事,所以那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会面,常常约在这里。
沈怀商掀帘进去,茶馆里没有顾客,只有孟老头歪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老头睁开一只眼,说:“沈大少爷,今天一个人?”
“一个人。”沈怀商在靠墙角的位置坐下,“老规矩,一壶普洱。”
孟老头慢吞吞地爬起来,拎了一壶开水过来,把茶泡上,也不多问,又歪回柜台后面去了。
沈怀商倒了一杯茶,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他在等一个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个头不高,脸膛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腰里别着一根旱烟杆,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脚夫。
不过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叫陆元生,是无锡码头上的把头,手底下管着百八十号搬运工,三教九流里吃得开。
更重要的是,他是言伯生前最信得过的朋友之一。
陆元生一屁股坐到沈怀商对面,也不客套,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才开口说话:“你小子命硬啊,你爹刚走,方敬亭就对你下手了,亏你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不喝茶还能怎么办?”沈怀商苦笑了一下,“去织造局门口上吊?”
“上吊倒是没必要。”陆元生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去找周知县了?”
沈怀商没有意外,陆元生在无锡城里耳目众多,知道这事不奇怪。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陆元生斟酌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周明远这个人,我知道一些。他做官不算太贪,但也说不上清,属于那种‘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的聪明人。这种人,你要他跟你一条道走到黑,不可能。”
沈怀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过嘛,他也有一点是好的,他惜命,也惜官帽。”陆元生继续说:“你给他的那笔账,如果真的能掀翻方敬亭,他未必不心动。不过,你要做好两手准备。”
“怎么说?”
“周明远现在说‘斟酌几日’,其实是在观望,他在看风向,看你这事到底能不能成,看方敬亭背后的人会不会出手;所以这几天,你除了等周明远,还得做另一件事。”
沈怀商看着陆元生的眼睛:“什么事?”
“让方敬亭觉得,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沈怀商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陆元生的意思。
“你要我示弱?”
“对。”陆元生一边说,一边把旱烟杆从腰间抽出来,“你得让方敬亭以为他赢定了,让他放松警惕。他一旦觉得胜券在握,就会大意,他大意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沈怀商寻思着,示弱,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装孙子。
但他也知道,陆元生说的是对的,商场上最重要的不是面子,是活到最后。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
陆元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言伯生前跟我说过,你比你爹有出息,别让他看走眼。”
说完,他把旱烟杆别回腰间,掀帘走了出去。
留下沈怀商独自坐在茶馆里,直到一壶普洱喝成了白水,才起身离开。
他回到丝栈时,天已经漆黑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还亮着油灯。福伯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少爷,方敬亭那边又派人来了。”
沈怀商赶紧问道:“来干什么?”
“送了一张请帖。”福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帖,“说后日方敬亭在醉仙楼设宴,请大少爷赏光,还特意说了……‘务必光临,有要事相商’。”
沈怀商接过请帖,没有急着看,先问了句:“送帖的人还在吗?”
“走了,放下帖子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
沈怀商走进账房,在灯下展开请帖,帖子上是方敬亭的亲笔、字迹圆润流畅,措辞客气,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着他的私印。
后日设宴,也就是期限到的前一天,沈怀商盯着那个日期看了看,然后笑了一声。
这个时间挑得,可谓恰到好处,在期限的前一天设宴请他,表面上是最后的善意,实际上是最后的通牒。届时宴席之上,方敬亭会带着满脸笑容,端着酒杯,跟他最后一次谈“归并”的条件。如果他答应,一切好说;如果他不答应,第二天丝栈就会被查封。
方敬亭已经算好了一切,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沈怀商手里还有一个账本,还有一条通往县衙的路。
沈怀商把请帖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
“福伯。”
“在。”
“后日,我去赴宴。”
“大少爷,您真的要去?”福伯想不明白。
“去。”沈怀商语气轻松,“而且要去得风风光光,你去帮我办一件事,找一身像样的衣裳,不能太新,也不能太破。还要备一份厚礼,要体面,但不能太贵重,免得让他觉得我在讨好他。”
福伯虽然看不懂,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沈怀商独坐在账房里,他想起了以前,他父亲教他打算盘时说过的一句话,“怀商,你要记住,算盘上最厉害的,不是加法,也不是减法,是‘等’。等对手把棋走完,等时机到了,再落子。”
沈怀商当时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嘛,有一点明白。
他吹灭油灯,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他只能等,等周明远的答复,等方敬亭的宴席,等那个属于他的落子时机;而那个时机,已经不远了。
同一时间,苏州柳家巷,柳如是也还没有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沈家那五年旧账的誊抄本。她摊开纸张,手里的笔沾了墨,却没有落下去;旁边的小丫鬟捧着茶碗,困得眼皮打架:
“小姐,这都三更天了,您还看啊?”
柳如是没理她,手腕一翻,在一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又补了一行蝇头小字。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灯火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漫漫长夜,看见另一座城池里、那个站在雪地上的年轻商人。
“他那边,应该也快撑不住了吧。”她喃喃自语,接着放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桌上的烛火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