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在无锡城东,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据说是前朝一位致仕的翰林学士题的字。
楼里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平日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吃饭谈生意,热闹得像集市;二楼是雅间,专供那些不想被人打扰的贵人设宴;三楼则是方敬亭常年包下的一间“专属雅阁”,不对外人开放。
腊月二十二,申时三刻,沈怀商站在醉仙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看起来很是气派。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茧绸棉袍,是福伯连夜从当铺里赎回来的,那是他爹生前置办的一件好衣裳,只穿过两回,后来因为手头紧,当掉了。袍子熨得平整,穿在身上倒也体面,只是袖口处有一块不易察觉的旧渍,怎么也洗不掉了。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一个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沈掌柜,楼上请,方大人已经到了。”
沈怀商跟着小二上了三楼,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两个炭盆,暖烘烘的,与大堂里的冷清判若两个世界。方敬亭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瓶黄酒,几碟精致的冷盘。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团花茧绸直裰,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整个人看起来雍容而和气,丁师爷坐在他下首,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啜饮。
“贤侄来了!”方敬亭满面笑容地站起来,热情十足:“快坐快坐,外面冷吧?来,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沈怀商拱手致礼,在客位上坐下,有侍者上来斟酒,他端起酒杯,敬了方敬亭一杯:“方大人盛情,晚辈愧不敢当。”
“诶,说这话就见外了。”方敬亭摆摆手,自己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跟你爹认识这么多年,看着你长大的,你爹走了,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这话听起来全是好意,沈怀商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恭敬敬:“方大人厚爱,晚辈铭记在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敬亭一直聊些风花雪月、市井趣闻,绝口不提正事。沈怀商也不急,陪着他说笑,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称赞一句酒好。
他知道,方敬亭这是在等他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但他也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终于,在喝完第三杯酒之后,方敬亭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贤侄啊,上次在织造局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怀商放下筷子,略微思索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方大人,实不相瞒,晚辈回去之后想了很多。”
“哦?”方敬亭端起茶杯,目光瞬间落在沈怀商脸上,“说来听听。”
“沈家丝栈,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沈怀商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怀商,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弟弟还小,你得撑住。”
方敬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我也知道,沈家现在的处境,靠我自己,撑不下去。”沈怀商抬起头,看着方敬亭,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奈,“方大人愿意拉我一把,是沈家的福气。”
方敬亭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已然浮起一丝笑意:“所以贤侄的意思是……”
“我想再要几天时间。”沈怀商说,语气里带着恳求,“毕竟,把丝栈归到织造局名下,不是一件小事。我弟弟那边,还有几个老掌柜,都需要我跟他们说明白。方大人能不能再宽限几日,让我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
方敬亭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着沈怀商的脸,好像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假。
沈怀商低着头,没有与他对视,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是恭顺。
过了好一会儿,方敬亭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贤侄能想通,这是好事,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样吧,我再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后,你把丝栈的账目和契书带到织造局来,我们把手续办了。”
“多谢方大人。”沈怀商连忙站起来,拱手致谢,脸上带着感激的表情。
方敬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来,贤侄,再喝一杯,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这么客气。”
沈怀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而滚烫,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其实他演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又坐了约有十分钟,沈怀商起身告辞,方敬亭没有挽留,让丁师爷送他到楼下,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醉仙楼的大堂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声嘈杂,几个跑堂的端着菜盘子穿梭其间,油烟味和酒菜的香气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扑面而来。
沈怀商走到门口,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掌柜,留步。”
他回头,丁师爷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脸上挂着笑意:“方大人让我送送您,外头好像又要下雪了,您带伞了吗?”
沈怀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笑了一下:“多谢丁师爷,我带了。”
丁师爷点点头,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去,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沈掌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怀商脚步一停,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丁师爷请讲。”
丁师爷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方大人今天心情好,没跟您计较,但我劝您一句,别耍花样。您那点小聪明,在织造局面前,不够看的。”
沈怀商听得很清楚,他只是淡然一笑。
“丁师爷多虑了。”他拱了拱手,“晚辈是个本分人,从来不耍花样。”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黑夜里,街上的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丝栈,而是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一问茶”,茶馆的旧布帘还在风里飘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掀帘进去,孟老头依旧歪在柜台后面,见他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把脸歪向一侧。
沈怀商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件青布直裰,头戴一顶方巾,看起来像个落第的秀才。那人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站了起来。
“沈掌柜。”那人拱手一礼,“在下县衙主簿,姓陈,周大人让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沈怀商心头一凛,莫非有好消息?面上却不动声色,回了一礼:“陈主簿久等了。”
陈主簿从袖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递了过来:“周大人说,这封信,请您亲自过目。”
沈怀商接过信,展开,借着桌上油灯昏黄的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没多久,他抬起头,看着陈主簿,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周大人真的愿意出手?”
陈主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周大人说,他不是帮您,他只是,他只是觉得,织造局的账,也该有人查一查了。”
沈怀商把信折好,贴身收起,郑重地向陈主簿拱了拱手:“请陈主簿一定转告周大人,沈某定不负所托。”
陈主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戴上斗笠,掀帘走进了夜色里。
沈怀商又一个人独坐在茶馆,孟老头重新给他沏了一壶茶,他慢慢地喝着。
周明远的信上只有六个字:“后日午后,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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