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午后，无锡织造局的大门依旧敞开着，不一样的是，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腰里挎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往日的织造局门口，总是车水马龙，各地丝商进进出出，门房光收帖子就收到手软。
不过今天，整条街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因为县衙的周知县，带着三个账房先生和一个主簿，刚刚进了织造局的大门。
消息传得真快，不到半个时辰，街口的茶馆里就坐满了人，全是来看风向的各路商人。
他们装作喝茶、聊天、翻账本，但目光都时不时地往织造局门口瞟。谁都知道，周明远这个“年终例行核查”来得不是时候，织造局刚刚卡了沈家丝栈的脖子，周明远就来查账了，这中间有没有关联，谁也不好说，可是谁都在猜。
沈怀商没有去茶馆，他坐在织造局斜对面的一座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一碟瓜子。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令人起鸡皮疙瘩；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坐在角落里，并不引人注目。
柳如是大家不会陌生，她刚从苏州赶到无锡，此刻就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素青色的棉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比甲，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账房娘子。
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目光却也不时地扫向窗外的织造局大门。
“你说，周明远能查出什么来？”柳如是低声问。
沈怀商只是看着，他看着织造局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沉默一会儿后，才回答：“那要看他想查出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柳如是不解。
“账本上的东西，是可以改的。”沈怀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敬亭做了这么多年织造局郎中，不会不留后手，真正的账目，恐怕根本不在织造局的账房里。周明远今天查到的，多半是一本干干净净的账，干净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柳如是眉头微皱：“那你让周明远去查账，岂不是打草惊蛇？”
沈怀商放下茶杯，解释说：
“就是要打草惊蛇，方敬亭以为我认输了，所以他会放松警惕。周明远这时候突然杀进去查账，他一定会慌，因为他不知道周明远手里有什么底牌。他一慌，就会出错。”
柳如是寻思着，又看了看沈怀商，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你这像是在赌。”她说。
“我一直在赌。”沈怀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从言伯死的那天起，我每一刻都在赌。”
织造局内，气氛比外面看起来要紧张得多，周明远坐在织造局账房的正堂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册。他带来的三个账房先生正埋头翻账，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方敬亭则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但眼神已经不像平时那么松弛了。他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周大人，年底公务繁忙，还亲自跑一趟来查账，实在是辛苦了。”
“应该的。”周明远也笑了笑，他说：“织造局的账目，每年都要报给户部核销，本官身为地方官，替朝廷把一道关，是分内之事，所以方大人，你不会介意吧？”
“哪里哪里，周大人公事公办，下官怎敢有意见。”方敬亭放下茶盏，目光扫了一眼那几个埋头算账的账房先生，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不过，织造局的账目，每年都是经户部核过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周明远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声响。
方敬亭的目光在周明远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随即又恢复了客气的笑容。他转头看了丁师爷一眼，丁师爷会意，悄悄退出了账房。
这一切，都被周明远看在眼里，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又把茶盏端了起来。
账房里的算盘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一个老账房先生抬起头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周明远拱了拱手：“大人，三本账册都核对过了，收支数目基本吻合，没有发现明显的出入。”
周明远听完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说什么。
方敬亭却是哈哈大笑，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周大人，下官说了，织造局的账目，每年都是经过户部核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明远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看向自己带来的三个账房先生：“你们呢？有没有发现什么？”
三个账房先生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发现问题。
周明远沉默了，思考片刻后，站起身来：“既然没有问题，那本官就放心了，方大人，打扰了。”
方敬亭也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周大人客气了，年底公务繁忙，周大人还能亲自来核查，足见对织造局的重视，下官送您出去。”
周明远摆了摆手，正要往外走，突然脚步一停，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方敬亭一眼：“对了，方大人，本官到来之前，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方敬亭的笑容收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自然：“哦？匿名信？不知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周明远说：“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话，说什么织造局有一本‘暗账’，不在明面上。本官当然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但既然有人写了，本官也得走个过场，方大人，您说是不是？”
方敬亭的笑容没有变，可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坦荡荡地说：
“暗账？下官在织造局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暗账，周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再查一遍。”
“不必了。”周明远摆手道：“本官说了，不过是走个过场，方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他迈步走出账房，经过院子时，脚步停了一下，院子东侧有间锁着门的小库房，他不经意间瞄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织造局的大门。
方敬亭站在账房门口，目送周明远的背影消失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沉默了大半天。
不知多久，他开口了：“丁师爷。”
“在。”
“那间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丁师爷的脸色变了，轻声说：“老爷，那间库房……一直锁着，钥匙只有您和我有。”
“今晚把里面的东西给清一清，明天之前，我不想再看到那间库房里还有任何一张纸片。”
丁师爷低下头：“是。”
方敬亭转身回了内院，背影依然从容，脚步依然沉稳，但丁师爷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今天的东家，跟平时不大一样。
茶楼上，沈怀商看着周明远从织造局大门走出来，上了轿子，消失在街角。
柳如是也看到了，于是问他：“怎么样？”
“周明远查到了账，账上不会有问题，方敬亭不会把真正的账本放在织造局的账房里。”
柳如是眉头一挑：“那你这步棋不是白走了？”
“没有白走。”沈怀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明远虽然没有查到什么，但他临走前，提起了一件事，‘匿名信’。”
匿名信？柳如是略作思考，猜出了一些：“你在给方敬亭递话？”
“对。”沈怀商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织造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上，“我要让他知道，有人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知道自己被谁盯上，也不知道对方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这种未知，比查账本身更让他难受。”
柳如是缓缓地说：“沈怀商啊沈怀商，未曾想到，你这个人，比我想象当中的还要阴！”
沈怀商转过头，看着她，会心一笑：“柳姑娘，做生意的，太老实了，活不长。”
柳如是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她也想笑，不过忍住了。
他们并肩坐在茶楼上，看着楼下街市上人来人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屋顶上又飘起了细密的雪粒。
“接下来怎么办？”柳如是问。
“等。”沈怀商说，“方敬亭一定会有所动作，他只要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他要是按兵不动呢？”
“不会，他忍不住的。”
当天夜里，织造局后院那间锁着的小库房里，灯火亮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丁师爷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麻袋，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没有人知道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但沈怀商知道，那里面装着的，就是方敬亭的破绽。
他站在丝栈二楼的窗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过身，对正在整理账册的柳如是说了一句话：
“现在，可以开始准备通汇庄的开张了。”
柳如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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