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凑到窗边,眯着眼睛看那个指甲盖大的泥点,又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的湿润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确实没下雨。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柏油路都晒化了一层。别说泥点,就是泼在地上的水,半小时也干得透透的。
“这……这怎么可能?”顾衍喃喃自语,“保洁上午十点刚打扫过房间,就算当时弄上的,到现在也该干了啊。”
“所以不是保洁弄的。”林默收回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是凶手。”
“凶手?”顾衍猛地抬头,“不可能!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凶手怎么可能从窗户进来?这可是 18楼!”
“谁告诉你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林默瞥了他一眼,“他是从窗户出去的。”
顾衍愣住了。
“现场翻得这么整齐,钱包和手表刚好被拿走,门窗反锁,一切都太完美了。”林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静,“完美得就像有人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死者胸口的水果刀上。
“劫杀的凶手,杀了人只会慌慌张张翻东西拿钱,然后立刻逃跑。谁会闲得没事反锁门窗?谁会把现场布置得这么像教科书里的劫杀案?”
“只有一种可能。”林默抬起头,“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他杀了人之后,故意把现场伪装成劫杀,想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不可能!”顾衍立刻反驳,“如果是熟人作案,他为什么要从窗户出去?从正门走不是更方便吗?而且张平有不在场证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他一直在北京路逛街,有三个路人能作证!”
“不在场证明可以伪造。”林默站起身,“三个路人,能证明他一直在北京路吗?能证明他每一分钟都在吗?”
顾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只问了张平下午去过哪里,有谁见过,并没有核实具体的时间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苏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白大褂上沾了一点血迹,口罩摘下来挂在耳朵上,露出苍白的嘴唇。
“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苏清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死亡时间确定在晚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致命伤是胸口的单刃锐器刺伤,刺入深度 12厘米,正好刺破心脏,一刀毙命。”
她顿了顿,看了林默一眼,继续说:“另外,我在死者的胃内容物里检测出了安定成分,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陷入昏睡。还有,刀伤的角度很奇怪。”
“怎么奇怪?”顾衍立刻问。
“是反手刺入的。”苏清用手比划了一下,“刀刃朝向死者的左侧,刀柄在右侧,刺入角度是从上往下倾斜 45度。如果是陌生人正面袭击,不可能是这个角度。”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只有一种可能。凶手站在死者的身后,趁他不备,反手将刀刺入了他的心脏。”
顾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反手刺入。
这意味着,死者当时对凶手完全没有防备。
能让一个性格孤僻、警惕性极高的美国商人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除了他最信任的人,还能有谁?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张平。”林默吐出两个字。
顾衍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查了两天,一直把张平当成最不可能的嫌疑人,因为他是死者的助理,跟了死者十年,忠心耿耿。现在看来,最不可能的人,恰恰就是最有可能的人。
“我去把他揪出来!”
门口传来一声大吼,赵磊猛地冲了进来,袖子撸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了里面的对话,气得浑身发抖。
“站住。”林默喝住他。
“林队!”赵磊急了,“证据都这么明显了,还等什么?直接抓回来审啊!”
“审什么?”林默看着他,“泥点只能作为怀疑,尸检结果只能证明是熟人作案,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是张平干的。他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凭什么抓他?”
赵磊愣住了,挠了挠头:“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逍遥法外吧?”
“当然不能。”林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间,“张平现在在哪个房间?”
“1806,就在隔壁。”顾衍说,“我安排了两个民警守着他。”
林默点点头:“走,去问问他。”
1806房间。
张平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里端着一杯水,手指不停地颤抖。看到林默和顾衍走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
“林警官,顾警官,怎么样了?抓到凶手了吗?”张平的声音带着哭腔,“威尔逊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他死得太惨了,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林默没说话,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张平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但是在鞋跟的缝隙里,沾着一点不起眼的黑褐色泥土。
和窗框上的泥点,一模一样。
林默的眼神沉了下来。
“张先生,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你在哪里?”顾衍拿出记录本,开始询问。
“我在北京路逛街啊。”张平立刻说,“威尔逊先生下午要休息,让我不用陪着他。我就去北京路买了点东西,晚上八点多才回来,一开门就看到威尔逊先生倒在地上了。”
“你在北京路都买了什么?”林默突然开口。
张平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没……没买什么,就是随便逛了逛,买了一件衬衫,还有一些日用品。”
“发票呢?”林默问。
“发票……我扔了。”张平的声音更低了,“我买东西从来不留发票的。”
“那你下午三点到四点在哪里?四点到五点呢?五点到六点呢?”林默步步紧逼,“具体在哪个商店,买了什么,有没有人能证明?”
张平的额头开始冒汗,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水洒了出来。
“我……我记不清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北京路那么多人,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反正我一直在北京路,没有离开过。”
林默没再问,目光扫过房间。
房间很整洁,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台灯,旁边是几本书。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衬衫和西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是林默注意到,在衣柜的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背包。背包的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了一角报纸。
“那个背包里是什么?”林默指着衣柜问。
张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没……没什么,就是一些换洗衣服。”他下意识地挡在衣柜前面。
“打开看看。”林默的声音不容置疑。
“不行!”张平立刻拒绝,“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不能随便看!”
“张先生,我们现在在调查一桩谋杀案。”顾衍上前一步,拿出搜查证,“这是市局签发的搜查证,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张平的身体晃了晃,无力地靠在衣柜上。
赵磊走过去,拉开衣柜门,把那个黑色的背包拿了出来。
他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剃须刀,一支牙膏,还有一叠旧报纸。
最上面的一张报纸,日期是 1985年 6月 12日。
十年前的今天。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字体写着:“穗城郊区化工厂发生火灾,厂长张建国不幸遇难”。
照片上的男人,和张平长得一模一样。
顾衍拿起报纸,脸色凝重。
他抬头看着张平,一字一句地问:“张建国,是你什么人?”
张平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是我爸。”
话音刚落,他突然猛地推开赵磊,冲向窗户。
“拦住他!”林默大吼一声。
赵磊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张平的胳膊。但是张平像疯了一样,拼命挣扎,一口咬在了赵磊的手上。
“啊!”赵磊疼得大叫一声,手松了一下。
张平趁机挣脱,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这里是 18楼。
但是他没有往下跳,而是抓住了窗外的空调外机,沿着楼体的排水管,飞快地向上爬去。
“他要上天台!”顾衍大喊。
赵磊捂着流血的手,就要跟着爬出去。
“别去!”林默拉住他,“太危险了!走楼梯!”
三人立刻冲出房间,向楼梯间跑去。
楼梯间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18楼,19楼,20楼……
终于,他们跑到了天台门口。
天台的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撞开!”林默说。
赵磊二话不说,后退一步,猛地撞向铁门。
“哐当”一声,铁门被撞开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张平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他们,脚下就是几百米的高空。
“别过来!”张平大喊,“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顾衍掏出五四手枪,对准了他:“张平,你跑不掉的!投降吧!”
“投降?”张平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我为什么要投降?威尔逊那个畜生,他杀了我爸,烧了我们家的工厂,我杀了他,是替天行道!”
他转过身,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绝望。
“十年了!我整整忍了十年!我给他当牛做马,伺候他吃喝拉撒,就是为了今天!我终于杀了他,我爸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林默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恨他。”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你杀了他,你自己也完了。你觉得你爸在天有灵,愿意看到你这样吗?”
“不然我能怎么办?”张平嘶吼道,“当年那场火灾,根本不是意外!是他故意放的火!他为了吞并我们家的工厂,害死了我爸!我报过警,但是没有人相信我!所有人都被他收买了!”
“我知道。”林默又向前走了一步,“所以你才策划了这一切。你下午根本没有去北京路,你去了后山防空洞,从那里拿了一把备用钥匙,提前回到了酒店。你在威尔逊的红酒里放了安眠药,等他睡着之后,杀了他,然后把现场伪装成劫杀。”
“你从窗户爬出去,沿着排水管爬到 17楼,再坐电梯回到一楼,然后假装刚从外面回来,发现了尸体。”
“窗框上的泥点,还有你鞋上的泥,都是后山防空洞的。你以为擦干净了就没事了,但是你漏了鞋跟缝隙里的那一点。”
张平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自己策划了十年的完美犯罪,竟然毁在了一个小小的泥点上。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张平喃喃自语。
林默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三十年的刑警生涯,让他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凶手。他们总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张平,跟我们回去吧。”林默说,“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张平看着他,又看了看脚下的深渊。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公正?”他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公正。”
说完,他突然向后一仰,纵身跳了下去。
“不要!”
林默和顾衍同时冲了过去。
但是已经晚了。
张平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了夜色中。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一丝血腥味。
顾衍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赵磊捂着流血的手,呆呆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林默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点燃了一根红塔山。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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