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天台的灰尘,刮得人脸生疼。
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人群的尖叫和警笛的尖鸣。顾衍手里的五四手枪“哐当”掉在水泥地上,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磊捂着被咬伤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呆呆地看着天台边缘,刚才张平纵身一跃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林默站在风里,指尖的红塔山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掐灭烟蒂,弹到天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下去处理现场。”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队…”顾衍捡起枪,声音发颤,“他…他就这么死了,案子…案子是不是就结了?”
林默没有说话,他取出别在腰上的摩托罗拉BP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苏清发来的数字代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尸检有新发现,威尔逊体内的安眠药,不是张平下的。”
林默的眼神沉了下来。
“案子还没结。”林默把BP机塞回口袋,“走,去法医室。”
“等等!”顾衍立刻追上来,“林队,这不符合流程,张平已经畏罪自杀,我们应该先向支队汇报,整理案卷,然后…”
“然后让威尔逊的尸体在解剖台上躺三天?”林默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局给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中午。现在离明天中午还有30个小时。”
顾衍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林默说得对。市局给的压力太大了,要是明天中午之前拿不出完整的结案报告,别说他这个副队长,就是连李局都要受处分。
“赵磊,你留下来配合技术队勘察现场,把张平的尸体运回局里。”林默吩咐道,“给王建国他们四个老油条打电话,让他们立刻回队里集合。”
“好嘞!”赵磊立刻应道,把手上的伤口随便缠了块纱布,“林队,放心,我肯定把现场盯得死死的。”
林默点点头,转身向楼梯间走去。
顾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电梯不断下降,数字从20跳到1。电梯中一片沉默,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顾衍看着林默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两天前,他还觉得林默就是个只会抽烟喝酒,脾气大的大老粗,根本不懂什么叫刑侦,怎么破案。但是今天,林默仅凭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泥点,就推翻了他两天的调查结果,精准锁定了凶手。
这种观察力和判断力,是他在警校里从来没有学到过的。
电梯门打开,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酒店门口的警戒线还没有撤,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不少,几个清洁工正在打扫地上的血迹。
林默走出酒店,沿着骑楼街往前走。
“林队,回警局的车在那边。”顾衍提醒道。
林默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骑楼底下的云滩云吞面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拿着大勺子搅着锅里的骨头汤,热气腾腾的香气飘了老远。锅里的云吞上下翻滚,白白胖胖的看着就诱人。
“陈叔,两碗云吞面,打包。”林默在摊前停下,“多放醋啊,陈叔。”
“得嘞!”陈叔笑着应道,“您这是,又熬夜办案啊?看你这脸色,都快赶上锅底了。”
林默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4块钱,放在案板上。
2块钱一碗,两碗正好4块。
陈叔麻利地煮好云吞面,咬了两大勺醋,装进打包盒里,递了两双筷子:“刚煮好的,趁热吃。给苏法医带的吧,她又在法医室熬夜了吧?她就爱吃加醋的云吞面。”
林默接过打包盒,没有说话,转身回到警车,警车启动朝着公安局的方向开去。
顾衍坐在副驾驶,心里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林默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人,竟然记得苏清爱吃加醋的云吞面。
局里的大楼静悄悄的,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法医是在地下室,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冷飕飕的。
林默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清正坐在解剖台边的办公桌上,低头写着尸检报告。她的白大褂上沾了一丝血迹,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听着脚步声,苏清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林默把云吞面放在桌上,把其中一碗推在了她的面前。
“先吃面。”
苏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笔,拿起筷子。一股浓郁的醋香飘了出来,她夹起一个云吞,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林默也打开自己的那碗吃了起来。
法医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吃面的声音。
顾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一碗面吃完,苏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起了桌上的尸检报告递给林默。
“我重新检查了死者的胃内容物和血液样本。”苏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死者体内确实有安定成分,但是剂量很小,最多只能让人犯困,根本不可能陷入深度昏迷。”
“那他为什么会毫无防备地被人从背后刺杀?”林默问道。
“因为他体内还有另外一种安定成分的药物。”苏清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氟西泮,进口的强效安眠药,口服后半小时就能让人进入深度昏迷,药效持续12个小时以上。这种药管制很严,只有市医院的精神科能开到,而且每次最多开一片。”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张平之前就给威亚逊下了氟西泮?”
苏清点点头“氟西泮的代谢时间比安眠药慢,我在死者的血液里检测到了很高的浓度。根据代谢速度推算,服用的时间应该是下午4点左右,比张平说的,他回到酒店的时间早了很多。”
“也就是说,张平的时候,威尔逊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你没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根本不需要下安眠药,直接杀人就行。”
“没错。”苏清说,“而且我还发现,死者胸口的刀伤虽然是反手刺入,但是力度很轻,不像是一个成年男性该有的力量。更像是一个女人或者一个体弱的人刺的。”
林默抬起头,看着苏清。
“你怀疑凶手不是张平?”
“不是怀疑。”苏清摇了摇头,“是肯定。张平的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七十公斤,手臂肌肉很发达。如果是他刺的,刀刃应该会完全没入死者的胸腔,甚至会刺穿后背。但是现在,刀刃只刺入了 12厘米,还差 3厘米才到后背。”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张平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的划伤,伤口很浅,是被水果刀的刀刃划的。如果是他握刀杀人,虎口的伤口应该更深,而且位置也不对。”
林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天台上面容扭曲的张平,想起了他嘶吼着说“我杀了威尔逊”。
如果张平不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要畏罪自杀?
他在保护谁?
就在这时,林默的 BP机响了。是顾衍发来的消息。
“林队,在张平出租屋的衣柜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市一医院的处方单,日期是 6月 9号,药品是氟西泮,署名是陈丽,护士。我已经查过了,陈丽是市一医院精神科的护士,三个月前刚入职。”
林默立刻回了一条:“查陈丽的住址和社会关系,立刻带人去她家。”
刚发完,BP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建国发来的。
“林队,我到张平老家了。村支书说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是威尔逊和一个叫阿坤的本地人一起放的火。阿坤真名叫周坤,现在在十三行开了个服装店,外号‘十三行坤哥’。我线人说,阿坤昨天晚上去过穗江酒店。”
林默的眼神一凛。
阿坤?
当年参与杀害张平父亲的凶手?
他昨天晚上也在穗江酒店?
“让马建军和张卫国去盯阿坤,不要打草惊蛇。”林默回了消息,然后站起身,“我去张平的出租屋看看。”
“等等。”苏清叫住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物证袋,递给林默。物证袋里装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纽扣,上面刻着一朵玫瑰花。
“这是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的。”苏清说,“不是威尔逊的,也不是张平的。应该是凶手的。”
林默接过物证袋,看了一眼。纽扣很精致,是进口的,市面上很少见。
“我知道了。”他把物证袋放进口袋,“尸体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苏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默走出法医室,顾衍正站在走廊里抽烟。看到林默出来,他立刻掐灭烟蒂,迎了上去。
“林队,陈丽的住址查到了,在东山口的一个老小区里。我已经让赵援朝带人过去了。”
“走,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林默的 BP机又响了。是赵磊发来的。
“林队!重大发现!在张平的背包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张平父子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我查了酒店的住客登记,这个男人叫周明,昨天刚入住穗江酒店,今天早上六点退房走了!”
林默的脚步顿住了。
周明?
王建国刚才说的是阿坤,周坤。
这个周明,又是谁?
他为什么会和张平父子合影?为什么会在案发当天入住穗江酒店?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盘旋。
林默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张平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替罪羊。
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而那个叫周明的男人,很可能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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