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P机的屏幕在昏暗的楼梯间亮得刺眼。
顾衍凑过来扫了一眼，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火星烫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烧出一个小黑点，他都没察觉。
“省厅卧底？”顾衍的声音都在抖，“那我们刚才让赵援朝去抓陈丽，岂不是……”
“坏了。”林默立刻掏出 BP机，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给赵援朝发消息，立刻撤！不要靠近陈丽家，不要和任何人接触！”
“林队这不符合流程！”顾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省厅的卧底行动是高度机密，我们擅自行动已经违规了，现在应该立刻回队里等李局的指示，不能再乱来了！”
林默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等李局的指示，周明的尸体都凉了。”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顾衍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警车在凌晨的街道上狂奔，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林默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箭一样穿过空无一人的骑楼街。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援朝回消息了吗？”林默问。
“还没有。”顾衍不停地按着 BP机，额头全是汗，“他的 BP机可能没信号，东山口那边老房子多，信号一直不好。”
林默没说话，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
“我们不去陈丽家？”顾衍愣了一下。
“去了也没用。”林默说，“如果周明已经暴露，陈丽肯定已经跑了。我们现在回队里，王建国他们应该到了。”
车子冲进公安局大院，四个老油条正蹲在门口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一地红塔山的烟蒂，看到林默的车开进来，四个人立刻站了起来。
王建国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疲惫。他昨天连夜坐长途汽车去了张平的老家，来回跑了三百多公里，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队，都查清楚了。”王建国把信封递给林默，“这是当年火灾的证人证言，三个老工人都签字按手印了。当年是威尔逊和周坤一起放的火，张平的父亲发现他们在工厂里偷运毒品，想报警，被他们灭了口。”
“周坤？”林默打开信封，快速翻着证言，“就是十三行那个坤哥？”
“对。”王建国点了点头，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我线人说，周坤这几年一直在做走私生意，和香港那边的黑帮走得很近。昨天晚上八点多，有人看到他的奔驰车停在穗江酒店后门。”
马建军凑了过来，挠了挠头：“林队，那现在怎么办？张平死了，周明是卧底，我们这案子还查不查了？”
“查。”林默把证言塞进怀里，“不仅要查，还要查清楚。威尔逊死了，周坤肯定会慌，这正是我们抓他的好机会。”
“可是省厅那边……”顾衍犹豫着说。
“省厅的事，李局会去解释。”林默看了他一眼，“我们是警察，破案是我们的本分。不管对方是卧底还是毒贩，只要犯了法，我们就要抓。”
他顿了顿，开始分配任务。
“顾衍，你去市一医院，查陈丽的所有资料，重点查她和周明的关系。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查。”
“赵磊，你去穗江酒店，调昨天晚上所有的监控录像，查周明的行踪。看看他案发前后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马建军，你去东山黑市，查氟西泮的来源。这种进口药管制严，黑市上流通的不多，肯定能查到线索。”
“张卫国，你去十三行，盯着周坤。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知道他的动向就行。”
“王建国，你留在队里，整理十年前的火灾案卷，还有威尔逊的所有出入境记录。看看他这些年都和什么人有来往。”
“明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林默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停住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十块钱，递给赵磊。
“去楼下小卖部，买五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再加五个卤蛋。”
赵磊愣了一下：“林队，你请客？”
“嗯。”林默点了点头，“大家熬了一夜，先垫垫肚子。剩下的钱买包红塔山。”
赵磊眼睛一亮，接过钱就跑了。
顾衍看着林默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他一直觉得林默抠门，抽烟只抽红塔山，吃饭只吃泡面加卤蛋，连给队里买东西都要算着钱花。但是每次大家熬夜办案，他总是第一个掏钱买吃的。
办公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林默坐在办公桌前，掏出苏清给他的那个物证袋。里面装着那枚刻着玫瑰花的银色纽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纽扣，仔细看着。纽扣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K”。
K。
周坤的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新的尸检报告。她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只是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消。
“有新发现。”苏清把报告放在桌上，“我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又找到了一点蓝色的纤维，是纯棉的，和市一医院护士服的料子一模一样。另外，还有一点烟草的残留物，不是红塔山，是进口的万宝路。”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万宝路？”
“对。”苏清点了点头，“周坤抽万宝路，我线人说的。”
林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清也有线人。
苏清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说：“法医也需要线人。很多死者的秘密，只有他们身边的人才知道。”
林默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给苏清倒了一杯热水。
“谢谢。”苏清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林默的手，冰凉。她皱了皱眉，“你多久没睡觉了？”
“没多久。”林默避开她的目光，拿起尸检报告翻了起来。
苏清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没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补充点能量。”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林默看着桌上那块德芙巧克力，愣了半天。这是进口巧克力，十几块钱一块，相当于他半天的工资。
他拿起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就在这时，赵磊拎着一大袋泡面和卤蛋跑了进来。
“林队！重大发现！”赵磊把袋子往桌上一扔，喘着粗气说，“我查了穗江酒店的监控，周明昨天晚上根本没退房！他六点多的时候从酒店正门出去，绕到后门又进来了，然后一直待在 18楼的消防通道里！”
“还有呢？”林默立刻问。
“还有，张平跳楼之后，周明从消防通道出来，去了后山！”赵磊说，“监控拍到他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往防空洞的方向去了！”
林默猛地站起身。
后山防空洞。
窗框上的泥点，张平鞋上的泥，都是从那里来的。
“赵磊，拿上勘查箱和五四手枪。”林默说，“顾衍，给王建国他们留个消息，我们去后山。”
“林队，这不符合流程！”顾衍立刻说，“后山防空洞地形复杂，我们只有两个人，太危险了！应该等支援过来一起去！”
“等支援过来，周明就死了。”林默拿起腰上的五四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周坤肯定已经知道周明是卧底了，他不会放过他的。”
他转身就往外走，赵磊立刻跟了上去。
顾衍看着两人的背影，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手枪，也追了出去。
警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后山的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茂密的树林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防空洞在山的半山腰，入口被杂草掩盖着，看起来阴森森的。
林默推开车门，拿出虎头牌手电。手电是队里去年配的，已经旧了，光线忽明忽暗。
“跟在我后面，小心点。”林默说。
他率先走进防空洞。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味。手电的光柱照在墙壁上，能看到当年留下的标语和弹孔。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防空洞深处。
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林默放慢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枪。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林默示意赵磊和顾衍停下，关掉手电。
黑暗中，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周明，没想到吧？你卧底了半年，最后还是栽在我手里。”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说，应该是周坤。
“威尔逊那个废物，死了正好。”周明的声音很虚弱，带着痛苦，“反正他也没用了。”
“没用？”周坤笑了起来，笑声刺耳，“他死了，我的货卖给谁？你毁了我的生意，我要让你死得很难看。”
“你不敢杀我。”周明说，“省厅已经知道这里了，警察马上就到。”
“警察？”周坤嗤笑一声，“等警察来，你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动手！”
紧接着，传来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上！”林默大吼一声，打开手电，冲了过去。
防空洞的尽头，周明靠在墙上，胳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三个拿着砍刀的男人正围着他，周坤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枪。
看到林默他们冲进来，周坤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拦住他！”林默大喊。
赵磊像一头猛虎一样冲了上去，一拳打倒一个拿刀的男人。另一个男人挥着砍刀向他砍来，赵磊侧身躲开，胳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我去你妈的！”赵磊骂了一句，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反手把砍刀夺过来，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顾衍也冲了上去，和第三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他虽然看起来文弱，但是警校学的格斗术一点都没忘，几下就把男人制服了。
林默举着枪，对准周坤的背影。
“站住！再跑我开枪了！”
周坤根本不理他，跑得更快了。他拐进一个岔道，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默没有追。防空洞岔道太多，追进去很容易中埋伏。
他走到周明身边，蹲下来。
“你怎么样？”
周明抬起头，看着林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没想到最后是你们救了我。”他捂着流血的胳膊，喘着气说，“我以为我死定了。”
“威尔逊到底是谁杀的？”林默问。
周明沉默了一下，说：“是张平。”
“那氟西泮是谁下的？”
“是我让陈丽下的。”周明说，“我卧底了半年，一直找不到威尔逊贩毒的证据。正好张平一直在找机会报仇，我就顺水推舟，把氟西泮给了陈丽，让她下在威尔逊的酒里。然后告诉张平，威尔逊今天会昏睡，让他去报仇。”
“张平以为自己是在复仇，其实是被你利用了。”林默的声音很冷。
“是。”周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我也是没办法。威尔逊太狡猾了，只有死人才会露出破绽。他一死，周坤肯定会慌，我就能找到他们交易的证据。”
“那张平为什么要跳楼？”顾衍走过来问。
“因为他发现自己被利用了。”周明说，“我威胁他，如果他不认罪自杀，我就杀了他的母亲。他是个孝子，只能答应我。”
林默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起了天台上面容绝望的张平，想起了他纵身一跃的身影。
一个为父报仇的孝子，最后竟然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就在这时，林默的 BP机突然响了。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
林默拿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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