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是屁股先着地的。
准确地说，是尾椎骨先着地。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旁边又传来"哎哟"一声——高要脸朝下摔在泥地里，嘴里啃了一嘴烂树叶。
"高宇？高宇！我们这是哪？"高要吐掉嘴里的泥，满脸惊恐地四处张望。
树林。
四面都是树，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空气里有泥土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说不上来是什么。
高宇拍了拍身上的土，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背包——还在。拉链拉开一角，里面的东西没散：用真空袋密封好的红薯种子、土豆种子、杂交水稻种子，厚厚一沓塑封的《天工开物》和青霉素配方，还有打火机、军刀、指南针。
他长出一口气。
昨晚他花了两万多——不，是前世的昨晚了。凌晨三点敲开农资店的门，五百块买最好的种子；药店搬了一整箱抗生素和外科工具；打印店把所有资料用防水铜版纸打印塑封，足足十几本。
这些是他的命。
穿越前的三天他就知道要来秦朝。他记得《神话》的剧情：七星连珠，青铜魔盒，高要和易小川被送到两千多年前。他是高要的堂弟，晚三天就是跟着去受阉刑的。
所以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保命装备全备齐了。
高产作物、工业技术、医疗技术、世界地图——领先两千年的知识储备，天胡开局。
"高宇！你看！那是什么！"
高要的尖叫声把他拉回现实。
他顺着高要手指的方向看去——树林边缘，有一条路。
不是土路。
不是夯土筑成的秦朝驰道。
是一条平整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灰色光泽的……水泥路。
高宇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路面。凉的，硬的，颗粒感均匀——就是水泥，标号不低，至少C30。
"这路怎么这么平？"高要也跟了过来，蹲在地上用指甲抠了抠，"比我们老家刚修的柏油路还光溜。秦朝的路不都是土的吗？"
高宇没回答。他站起来，沿着水泥路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路边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是简体字。
【咸阳-莫斯科铁路下月全线开工大秦铁路总局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参与铁路建设者，月薪一石米，包吃住，工伤有抚恤。"
莫斯科。
咸阳到莫斯科。
铁路。
高宇的大脑像被拔了电源的电脑，屏幕一闪，什么都处理不了了。
"高宇？高宇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高要使劲推他。
"没……没事。"高宇深吸一口气，强行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可能是秦始皇修的，千古一帝嘛，修条好路也正常。对，一定是这样。"
他刚说完这句话，一阵叫卖声就从前面传了过来。
"烤红薯！刚出炉的热乎烤红薯！5文钱一斤！甜糯流油！"
高宇整个人僵住了。
烤红薯。
5文钱一斤。
他下意识摸向背包里那包红薯种子——昨晚花了五百块买的，他本来打算献给秦始皇，换一个万户侯，起步价。
人家大秦……已经普及了？还5文钱一斤？
"走！过去看看！"高宇咬着牙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转过一个弯，咸阳城的东门口出现在眼前。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小贩站在铁皮炉子旁边翻烤红薯，旁边立着牌子："正宗沙地红薯 5文/斤"。
不远处，几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后座驮着货物。
路边有个木制站牌："1路公交咸阳火车站-阿房宫军工院票价2文"。站牌旁停着一辆两匹马拉的大马车，车厢上写着"大秦公交"，里面坐满了人。
更远处的城墙上，挂着一个用灯泡拼成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公告："今日咸阳气温18-26度""美洲行省第三批移民专列明日抵达""大秦科学院新式织布机效率提升三倍"。
水泥路。铁路。简体字。烤红薯。自行车。公交车。电子屏。
高宇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高宇……那些是什么？"高要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抖，"自行车？公交车？还有那个灯泡……秦朝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高宇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给眼前的一切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每一条都被下一个画面推翻。
直到那个小贩又喊了一声"烤红薯5文一斤"，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旁边路过的一个老大爷。
"大爷！请问现在是哪一年？这里是不是大秦？秦始皇还在位吗？"
老大爷被他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们两个穿着奇装异服，以为是从哪个偏远行省来的，笑着说："小伙子，你是从非洲行省过来的吧？现在是大秦始皇帝二百一十三年，始皇帝早就驾崩了，在位的是嬴政七世陛下。"
"嬴政七世？"高宇的嘴唇在抖，"那赵高呢？刘邦项羽呢？"
"赵高？"老大爷想了想，"那个大贪官？始皇帝三十七年就因为贪污军饷被腰斩了，株连九族。刘邦项羽？没听说过，应该是什么小地方的人吧。"
高宇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赵高被腰斩了。刘邦项羽没听说过。神话的剧情不存在。历史全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背包里那包红薯种子，还有那沓塑封的《天工开物》和青霉素配方。
这些是他全部的底牌。
是他以为能在秦朝横着走的资本。
现在——
"烤红薯！甜糯流油！5文一斤！"
小贩的吆喝声又传过来了。
高宇的手一松。
背包"啪嗒"掉在地上，拉链散开，种子、图纸、药瓶滚了一地。
他连夜打印塑封、视若珍宝的《天工开物》，被风翻开了一页，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路过，嘴里念着：
"凡稻种最多。不粘者，禾曰秈，米曰粳；粘者，禾曰稌，米曰糯……"
那是《天工开物·乃粒》篇。
小学生手里的课本封面上印着："大秦小学课本三年级上册天工开物"。
高宇看着那本课本，又看了看地上自己那本花了三百块塑封的宝贝，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就在这时，易小川从树林方向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叶子，脸色惨白："高宇！高要！你们在哪——"
他跑到一半，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也僵住了。
水泥路。自行车。电子屏。公交车。
"这……这是秦朝？"易小川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高宇没理他。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回背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殓。
高要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了句："高宇……我们带过来的东西，是不是全没用了？"
高宇把最后一包种子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抬起头。
他的眼神从震惊里慢慢脱出来，换上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绝望，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清醒。
"先别急着说没用。"他站起来，拍了拍背包上的灰，"我们得先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朝咸阳城门走去。
身后，远处传来一阵"呜呜"的汽笛声。
一辆黑色的蒸汽火车正喷着浓烟，从铁轨上呼啸而过。车头挂着的铜牌上写着：
大秦铁路和谐号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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