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祠里，高宇跪在最后一位淞沪英烈苏建国的墓碑前，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血渗出来他都没觉着疼。
墓碑背面的遗言他看了三遍："如果有第三批穿越者到来，请告诉他们，我们没有辜负祖国，没有辜负人民。我们在这里，很好。"
三百座墓碑，三百个名字。最大的27岁，最小的17岁。他们本该战死在淞沪战场，却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一个封建王朝改造成了工业强国，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老去、死去，没有一个人留下后代，没有一个人回到故乡。
高要哭得稀里哗啦，易小川红着眼一言不发。
高宇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是焦虑。前辈们把路铺到这儿了，他能做什么？他带来的东西全是废品，他在这个世界一无是处。
但他没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三个人得先活下去。
从英烈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巡警拦住了他们——没有身份证，按大秦律例，黑户先抓回警局核实身份，查不到来历就送去西伯利亚行省挖煤。
还是王大爷帮忙说情，巡警给他们开了个临时证明，三天内必须去户籍处****。
"三天之内！"巡警走了之后高要还腿软，"挖煤？我去秦朝还得挖煤？"
"先别想那么远。"高宇把临时证明收好，"今天先找个地方住，明天想办法挣钱。"
找地方住不难。咸阳城到处都是便宜的客栈，最差的一晚2文钱，通铺。难的是他们一文钱都没有。
最后是王大爷心善，给他们指了个城东的粥棚，说是官府办的，专门收留外地来的穷人，免费喝粥，还能在旁边的棚子里打地铺。
三个人喝了三碗稀粥，在稻草铺上躺下来。周围全是跟他们一样的穷光蛋，有的打着呼噜，有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高宇盯着棚顶的破布，脑子没停过。
高要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高宇，我明天想试试找厨子的活。"
"厨子？"
"我别的不会，做菜还行。大秦再先进，人总得吃饭吧？我找个酒楼应聘掌勺，先混口饭吃。"
高宇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条路。不管科技怎么发展，厨子这个行当总不会被机器取代吧？
第二天一早，高要就出门了。
他特意把穿越时没摘的围裙系好，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咸阳城最气派的酒楼走去——百味居。
百味居挨着主干道，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人进人出，生意火爆。
高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进大堂，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百菜百味层层叠叠。他凭着多年做菜的本能，瞬间分辨出至少七八种不同的底味——卤香、酱香、麻辣、酸甜——每一味都比他做过的菜更复杂更醇厚。
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来都来了。
"应聘厨子。"他摆出专业厨子的派头，"家常菜硬菜卤味样样精通。"
小二把他领到后厨总管刘总管面前。刘总管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手里拿着铁勺，打量了他一眼："做盘鱼香肉丝我看看。"
鱼香肉丝。川菜经典，最考调味功底。高要暗暗高兴——这可是他的拿手菜。
进了后厨他又愣了一下。地面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灶台是水泥台，铁锅精美，厨具分门别类，墙角还立着一个"大秦科学院特制低温保鲜柜"——冰箱。
但他没时间震惊了，系紧围裙，上手。
切肉丝、切配菜、调鱼香汁——独家秘方，泡椒要选老坛泡的，姜蒜多放，糖醋酱油料酒比例精准到毫厘——热锅倒油滑炒盛出，爆香姜蒜泡椒下配菜翻炒，倒入肉丝淋鱼香汁大火快炒出锅。
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鱼香肉丝。
刘总管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
"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
高要的笑容僵住了。
"我们后厨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做出这个味道，甚至比你做得更好。"刘总管转头，"小李，来一盘。"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厨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动作比高要还利落，几分钟就出了一盘鱼香肉丝——肉丝更嫩，配菜更脆，鱼香味更醇厚浓郁，比高要做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高要夹了一筷子放嘴里，脸色瞬间白了。
好吃。真好吃。比他做的正宗十倍。
"这菜谱哪来的？"他声音发干。
小李一脸理所当然："鱼香肉丝嘛，小学劳动课都教过。第二期穿越者前辈留下来的菜谱，说是民国时期川菜大师首创的，我们都学了十几年了。"
小学劳动课。
第二期穿越者前辈。
学了十几年。
高要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被抽空了。他引以为傲的厨艺，他准备用来在大秦翻身的独家绝活——人家小学就学了，还比他做的好。
刘总管看着他，语气带了几分不耐："就你这手艺，咸阳城随便找个酒楼都不会要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干活。"
旁边的厨子们哄笑起来。
"还以为多厉害呢，半吊子。"
"鱼香肉丝都做不正宗，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专业厨子？"
高要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百味居的。耳朵里全是笑声，走了半条街还在响。
他走到一个偏僻的墙角，缓缓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压着嗓子，不想让人听见。
他不是哭自己当不了御膳房总管。
他是哭自己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是。
高宇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蹲了一个多时辰了。
"哥。"
高要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烂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就是个废物。"他声音哑得不像话，"啥都不行。你那些知识人家小学就学了，我做菜连个小年轻都比不过，易小川那个废物更别提了。我们三个加起来，还不如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
高宇蹲在他面前，没有安慰，也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高要愣住的话。
"你觉得大秦缺什么？"
"缺什么？什么都有的……"
"不。大秦什么都多，但有一样东西缺。"高宇看着他，"大秦缺一个能把所有东西串起来、往更高处走的人。"
他站起来，拉起高要。
"蒸汽机是大秦的命脉，但热效率12%，卡了四十年上不去。铁路修到了莫斯科，但火车时速还是120公里。医院有青霉素，但手术室的条件跟现代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们有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底子，但卡在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门槛上。他们知道电，但还没用上电。知道内燃机，但还造不出来。知道飞机坦克，但只能照着前辈的图纸模仿，不会创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高要摇了摇头。
"意味着我们不是来当救世主的，"高宇拍了拍背包，"我们是来补课的。大秦的工业革命，只上到初中就停了。我们这些高中生来了，正好教高中。"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沓被塑封得严严实实的资料——不是《天工开物》和青霉素配方，那些确实废了。他翻到下面，抽出几张图纸。
内燃机结构图。发电机组原理图。无线电通讯原理。
这些是他当初觉得"太简单用不上"而放在最底下的东西。
在大秦，它们可能就是钥匙。
高要看着他手里的图纸，没完全听懂，但看着高宇的眼睛，莫名觉得心里安了点。
"你说怎么做？"
"先活下去，再想办法接触到大秦的决策层。英烈祠是个入口——那里是穿越者前辈的安息地，也是大秦最神圣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帮忙，总能等到机会。"
高要擦了把脸，站起来。
"行。听你的。"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高要突然说了句："高宇，你什么时候变的？以前你跟我一样，就知道吃卤猪蹄看电视剧。"
高宇想了想："大概是看到那三百座墓碑的时候。"
他没再说别的，但高要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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