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边缘，坠鹰崖。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砂石，刮在少年脸上生疼。陈荒跪在断崖边缘，背脊挺得笔直，任由身后族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刀子般扎在身上。
“凶煞之兆，不祥之人！”
“灵脉觉醒竟引动万兽悲鸣，天降血雨，此乃大凶！”
“陈氏一族，容不得你这等灾星！”
三长老陈厉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他袖袍一挥，一枚刻着“逐”字的木牌，哐当一声落在陈荒脚边，溅起尘土。
“自今日起，剥去陈荒族籍，永不得再入陈氏门墙。其父陈岳，教子无方，罚入冰风洞思过十年！”
陈荒猛地抬头，眼眶赤红：“与我父亲何干？！那异象……”
“住口！”陈厉厉喝打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体内觉醒的，根本不是什么灵脉，而是上古传说中的‘凶煞之脉’！昨夜万兽谷暴动，三头护族灵兽无故癫狂而死，皆因你破境时散发的凶戾之气所染！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陈荒张了张嘴，喉头哽住。他能说什么？说他昨夜破入“启灵境”时，灵台深处涌出的并非温暖灵力，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色的狂潮？说那狂潮中，有无数庞大狰狞的虚影咆哮嘶吼，仿佛要挣脱什么，将他连同整个世界都撕碎？
他说不清。那感觉太真切，也太骇人。
“带走陈岳！”陈厉不再看他，转身拂袖。
两名族中执法弟子架着一位面容憔悴、嘴角溢血的中年男子从祠堂出来。那是陈荒的父亲陈岳，曾为家族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因他修为尽封，狼狈不堪。
“荒儿……”陈岳看着儿子，目光中没有责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担忧，“走。离开这里。永远……别回头。”
“爹——！”
陈荒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气劲狠狠弹开，摔在崖边，气血翻涌。
陈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然后，他带着族人，押着陈荒的父亲，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山道尽头。
风更急了，夹杂着远山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陈荒孤零零跪在崖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逐”字木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十六年的家族养育，刻苦修炼，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在这一夜，被彻底碾碎。
就因为那莫名其妙的“凶煞之脉”？
他不信。
可不信又能如何？天地之大，如今何处可容身？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胸腔，扼住呼吸。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寒风自渊底呼啸而上，像是无数亡魂的催促。
或许，跳下去，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不，不能死。父亲还在冰风洞受苦。他要变强，强到足以回去，问个清楚，救出父亲！
可是，灵脉……他下意识内视丹田。那原本该是气海所在之处，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丝暗红色的、细弱游丝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蜷缩在角落。这就是他觉醒的“灵脉”？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反而不断散发着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戾气。
果然，是废脉么……不，是比废脉更糟糕的“凶脉”。
就在他心神激荡，那丝暗红气息微微波动之际——
“唳——！”
一声清越无比，却又仿佛穿透万古时空的鸣叫，毫无征兆地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这鸣叫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于他的意识。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热流，自那暗红气息深处滋生，逆流而上，直冲灵台。
“咦？”
一个稚嫩、好奇，又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细若蚊蚋，在他脑海响起。
“这血脉……这味道……好熟悉……又好讨厌……唔，困……”
陈荒浑身剧震，骇然四顾。悬崖边空空如也，只有呼啸的风。
是谁在说话？
“下面……下面有东西……在叫我……也在叫你……”那稚嫩声音断断续续，似乎随时会睡去，“不去看看吗……坠下去……或许……不会死哦……”
陈荒猛地看向深不见底的崖渊。下面有东西？叫他？
是幻觉？还是这“凶脉”带来的疯癫前兆？
可那声音里的一丝奇异牵引，与体内那丝热流的微微共鸣，是如此真实。
他回头，望向家族灯火早已熄灭的方向，那里只有冰冷的黑暗。前路已绝。
又低头，看向手中冰冷的“逐”字木牌，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被掐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崖最边缘。狂风鼓荡着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
下面，或许是粉身碎骨。
也可能……是另一条路。
一条被家族、被世界所不容的“凶煞”之路。
陈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决绝的黑暗。
他松开手，任凭那枚“逐”字木牌被狂风卷走，坠入深渊。
然后，向前一步。
身影，瞬间被崖下的无尽黑暗吞没。
唯有那呼啸的风声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清越的鸣叫回响，以及更深、更沉的渊底，某样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事物，仿佛……轻轻颤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山海世界的各个角落，一些古老到无法想象的存在，于沉眠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东极归墟深处，一枚巨大的青色鳞片，荡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西漠古战场下，一声沉闷的煞气低吼，搅动了地脉。
南离不死火山核心，一缕纯金色的火焰，无风自动。
北冥玄冰最底层，厚重的冰壳，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轻响。
还有更多、更隐秘、或神圣、或凶戾的气息，在无人知晓的绝地，有了刹那的苏醒迹象。
仿佛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荡开了淹没在时光长河中的，浩瀚涟漪。
山海大世界，起风了。
而坠向黑暗的少年不知道，他怀中那片自出生便贴身佩戴、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残缺玉珏，在坠落途中，正对着崖底某个方向，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温润的蒙蒙清光。
光中，有两个古篆若隐若现，似乎与崖底某处的呼唤，同频共振。
那两个篆字是——
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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