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黑。失重的感觉包裹着全身，陈荒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某种近乎解脱的麻木。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
不！不能！
父亲还在冰风洞！母亲的死因尚未查明！他怎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猛地炸开，他四肢徒劳地在空中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可除了冰冷的气流，什么也没有。只有怀中那片残缺的玉珏，贴着胸口的位置，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温润的暖意，与那下坠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对比。
这玉珏……
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嗡——！”
玉珏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清光，并不刺眼，却瞬间驱散了周遭数丈内的黑暗，映亮了嶙峋的崖壁和飞速掠过的模糊黑影。那清光仿佛有灵性，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他勉强包裹。
几乎同时，崖底深处，一道同样频率的、微弱却坚韧的清鸣响起，像是在回应。
是那个声音！那个在他脑海中响起的稚嫩声音指引的地方！
下坠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
没等陈荒细想——
“砰！！！”
并非砸在坚硬岩石上的粉身碎骨，而是某种富有弹性、冰冷粘稠的触感。他像是撞进了一张巨大的、充满韧性的水网，又像是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巨大的冲击力被层层卸去，但残余的震荡依旧让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光罩碎裂，玉珏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变得灰扑扑。
陈荒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浓重的、混杂着苔藓与腐朽气息的味道。他没死，但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稍微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积攒起一丝力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崖底，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山腹空洞。头顶极高处，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天光透下，那是他坠落下来的裂缝，此刻看起来如同遥不可及的星河。空洞内并非完全黑暗，四周的岩壁上，生长着一些发出幽绿色、淡蓝色微光的苔藓和地衣，提供了昏暗的光线，勾勒出这个空间的轮廓。
巨大，空旷，死寂。
地面是湿滑的岩石，布满裂缝，积水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洼。空气潮湿阴冷，吸入口鼻，带着陈年的尘土味。
这就是那声音指引的地方？一片绝地死寂？
陈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腿却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是摔断了。他咬紧牙关，用双手和右腿支撑，一点点向不远处一块较为干燥的凸起岩石挪去。
挪动间，他的手按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触感温润，带着奇异的纹理。借着微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块半埋在湿泥和碎石中的、断裂的玉碑。只有一角露出，上面刻着几个残缺的古字，笔画苍劲，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山……海……”
陈荒勉强辨认出两个字，心头猛地一跳。他怀中的玉珏，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
是这里！指引就在附近！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不顾腿上的剧痛，开始用手疯狂地刨开玉碑周围的泥土和碎石。指甲翻裂，指尖渗出鲜血，混合着冰冷的泥水，他也恍若未觉。
玉碑逐渐显露更多。它似乎是从某处断裂崩塌下来的，并非此地的原物。当陈荒终于将大半截断碑清理出来时，他看到了一行完整的小字，刻在“山海”二字下方：
“通万物者，白泽；御万灵者，荒主。”
荒主？
陈荒愣住。他叫陈荒，这“荒主”……
没等他细想，断碑后方，被碎石掩埋的岩壁上，露出了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深处，似乎有与玉珏同源的、微弱却纯净的清光透出。
那清光仿佛带着奇异的吸引力，呼唤着他。
陈荒深吸一口气，用断碑作为支撑，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到缝隙前，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初极窄，仅能容身，且向下倾斜。他几乎是半滚半爬地向下滑了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外面小得多，却干燥温暖许多的石室。石室不过丈许方圆，四壁光滑，似是人工开凿。石室中央，有一方天然的青石平台，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非帛非革、非金非玉的暗青色书卷，材质不明，看上去古朴陈旧，甚至有些残破。书卷并未展开，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却散发着方才感应到的、温润而坚韧的清光，照亮了整个小小石室。清光流转，隐隐构成一幅幅模糊的、走兽飞禽、山川湖海的虚影，一闪而逝。
而在书卷旁，还趴伏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通体雪白，形似小兽，却只有巴掌大小，蜷缩着，仿佛在沉睡。它头顶有两个小小的、还未完全长出的凸起，似角非角，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光晕。最奇异的是，尽管闭着眼，它周身却自然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祥和的气息，与陈荒体内那丝暗红戾气截然相反，却又隐隐呼应。
是它在呼唤？
是它在自己脑海中说话？
陈荒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到青石平台边。随着他靠近，那卷暗青色书卷上的清光似乎明亮了些许，而旁边那团雪白小兽，长长的、银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无法形容的眼眸，像是将整片星空、所有智慧都浓缩其中，却又带着初生婴儿般的纯净与茫然。它看着陈荒，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好奇。
稚嫩的声音，再次直接在陈荒脑海响起，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但依旧带着浓浓的倦意：
“你……身上有讨厌的味道……也有……熟悉的味道……”
“你……是谁？”
陈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或许是伤势，或许是震惊。他只能用意念，艰难地回应：“我……我叫陈荒。是你……叫我下来的？”
“陈……荒？”小白兽眨了眨眼，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知道……我睡了……好久……是你……还有它……吵醒我的……”
它用小鼻子指了指陈荒怀里的残缺玉珏，又指了指那卷暗青色的书卷。
“它说……你该来……我就……叫了……”小白兽似乎用脑过度，眼皮又开始打架，“好困……书……给你……我……再睡会……”
话音刚落，它脑袋一歪，身上那层月华般的光晕收敛，再次陷入沉睡，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那卷暗青色书卷，无风自动，缓缓漂浮起来，悬停在陈荒面前。清光大盛，将陈荒完全笼罩。
刹那间，海量的信息，并非通过文字，而是直接以意念的方式，轰然涌入陈荒的脑海！
“夫山海之经，录天地之奇，载万灵之貌。十神镇运，十凶乱序。得此经者，观想万物，可通灵契……”
“汝血脉有异，非凶非吉，是为‘荒古’。承吾之卷，负山海之重。或为万灵之主，或为寂灭之源……慎之……慎之……”
剧痛！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仿佛要被撑裂的膨胀感！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闪现：顶天立地的青龙、焚天灭地的朱雀、狰狞咆哮的凶兽、还有无数奇形怪状、见所未见的生灵……最后，所有画面凝聚成两个光芒万丈、威压诸天的大字——
山海！
“呃啊——！”
陈荒抱住头颅，痛苦地蜷缩在地。不知过了多久，那信息的洪流才渐渐平息。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明。
他“看”到了。
那卷暗青色书卷，名为《山海元经》。此刻，它正静静悬浮在他的意识深处，只有薄薄的可以“翻阅”。上面没有具体的文字，只有一幅幅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异兽图影在缓缓流转，其中最为清晰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眼眸清澈的小兽虚影，下方有两个古篆小字：白泽。
而旁边，还有几行稍显清晰的意念概述：
“白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状貌。伴荒主而醒，幼灵期，力弱智蒙，需以灵气温养。”
“荒古灵脉，初醒，浑浊未明。可纳万灵之气，然易引凶煞。需以《元经》正心，以神兽之息调和。”
“首契：白泽（沉眠）。”
陈荒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青石台上再次熟睡的小白兽身上。原来……它就是白泽？十大神兽之一，通晓万物的白泽？只是……幼灵期？力弱智蒙？
他又内视己身。丹田处，那丝暗红色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依然存在，但在其核心，似乎多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清冽的光点，正缓缓旋转，散发着与《山海元经》和白泽同源的温和气息，勉强中和着那暗红气息散发的凶戾之感。
荒古灵脉……这就是他“凶煞之脉”的真相？并非单纯的凶煞，而是可以容纳万灵，却也容易偏向凶煞的奇异血脉？
他挣扎着坐起，看向那卷已经光华内敛、变得朴实无华的《山海元经》实物。它轻轻飘落，正好落入他满是泥污和血渍的手中，触感温润。
握着这卷书，仿佛握住了某种沉重的命运，也抓住了一线渺茫的、却真实不虚的光。
坠崖未死，得遇奇缘。
但这机缘背后，是“万灵之主”，还是“寂灭之源”？
陈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被家族驱逐、灵脉被斥为凶煞的少年陈荒，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手握《山海元经》，身负荒古灵脉，与上古神兽白泽（幼灵）结下未知契约的——
陈荒。
他抬头，望向石室上方，那看不见的、遥远崖顶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陈氏……父亲……等着我。”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石室幽静，只有小白泽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少年体内，那新旧交织、缓慢运转的奇异灵脉，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山海之路，于此绝地，悄然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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