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无日月,唯有那卷《山海元经》散发着恒定而温润的微光,勉强驱散一片黑暗。陈荒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腿上持续不断的钝痛,比任何晨钟暮鼓都更有效地将他从无边的疲惫中唤醒。
意识回笼的刹那,昨日的一切——家族的驱逐、父亲的绝望、坠崖的失重、白泽的苏醒、经卷的传承——如同破碎的琉璃,猛地刺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晕眩。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左腿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还活着。
在万丈悬崖之下,在一个不知名的、与一头传说中的神兽幼灵和一卷神秘古经相伴的石室里,活着。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青石台上的小白泽依旧蜷缩着,睡得正沉,那层月华般的光晕时明时暗,随着它细小的呼吸起伏。怀中的《山海元经》安安静静,只是贴身放着,便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暖意流转全身,缓慢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连腿上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丝。
但暖意驱不散饥饿,更解不了干渴。喉咙里像是着了火,胃部因空虚而阵阵抽搐。绝境求生,第一步是解决生存。
他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左腿小腿肿胀得厉害,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轻轻一碰就疼得他冷汗直冒,好在骨头似乎没有完全断开,只是严重的骨裂。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淤青,在《山海元经》那奇异暖流的温养下,已不再流血,只是行动依旧不便。最麻烦的是,他全身湿透,在这阴冷的地底,失温是另一个致命的威胁。
必须找到水和食物,处理伤口,保持体温。
陈荒的目光落在石室唯一的出口——那条狭窄的缝隙上。外面是那个更大的、布满水洼的崖底空洞,或许有水源,也必定有未知的危险。他想起坠崖时脑海中那稚嫩声音的指引,想起玉碑上“山海”二字,也想起《山海元经》的传承。
是这卷经书,或者说沉睡的白泽,冥冥中将他引到了这里。那么,这里就绝非纯粹的绝地。
他深吸一口气,撕下破烂衣衫相对干净的下摆,用尽全力,将伤腿用布条和从石室角落找到的一根光滑坚硬的兽骨(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腿骨,冰凉如玉)牢牢固定。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做完这些,他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靠着石壁休息片刻,然后将目光投向青石台上的小白泽。
“喂……白泽?”他尝试在脑海中呼唤,如同昨日沟通时那样。
没有回应。小白泽只是不耐烦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沉睡,身上光晕微微闪动,似乎在吸收着什么。
指望不上。
陈荒苦笑一下,撑着兽骨,艰难地站起。他必须出去,留在石室只有等死。
挪到缝隙前,他侧身挤了进去。狭窄的通道依旧向下倾斜,湿滑难行。他几乎是半爬半滑,用了一个多时辰,才重新回到那个巨大的、被幽光苔藓照亮的空洞。
外面比他记忆中的更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淡淡的腐殖质味道。他仔细辨认方向,昨日坠落时似乎瞥见空洞另一端有微弱气流,还隐约听到了水声。
他挂着兽骨,一瘸一拐,沿着洞壁小心挪动。地面湿滑,遍布水洼和尖锐的碎石。他尽量避开那些水洼,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多足的虫子在爬行,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握紧了兽骨,精神紧绷到极致。
走了很久,也许并没有那么久,但在黑暗和伤痛中,时间变得模糊。就在他几乎要因饥饿和疲惫再次倒下时,前方真的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还有一丝……微光?
不是苔藓的幽光,而是更明亮、更跳动的、银白色的光,从前方一个拐角后透出,映在湿滑的岩壁上。
是月光?这里有通向地面的裂缝?
陈荒心中一振,加快了些许脚步。然而,就在他靠近拐角,即将看到光源和水源时,一股淡淡的、却绝不容忽视的腥气,混合在水汽中,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腥气不重,甚至有些清新,像是某种水边野兽身上特有的味道,但其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陈荒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小心地探头,朝拐角后的空间望去。
眼前是一个比之前空洞稍小,却明亮得多的地下洞窟。洞顶果然有几道天然的裂缝,清冷的月光如银色水柱般倾泻而下,照亮了中央一汪清澈见底的地下潭水,以及潭边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一道不大的瀑布从一侧岩壁的石缝中涌出,注入潭中,发出哗哗的悦耳水声。
有光!有水!
但陈荒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就瞬间冻结在胸口。
月光下,潭边的浅滩上,趴伏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那黑影形似骏马,却远比寻常马匹雄壮,四肢修长,肌腱在银辉下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短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颅,吻部较长,此刻正懒洋洋地搭在前蹄上,但微微开合的口中,隐约可见锯齿状的、闪烁着寒光的利齿。它颈侧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撕裂伤,血迹已干涸发黑,在银灰色皮毛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驳。
陈荒脑海中,《山海元经》上,那幅原本有些模糊的异兽图影,此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甚至微微发热。那锯牙,那形态,与眼前这头正在休憩的凶悍异兽完美重合。
食虎豹,可以御兵。
这不是温顺的食草兽,而是能搏杀虎豹的掠食者!看它颈侧的伤口,显然是经历过惨烈搏杀。自己现在这状态,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陈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他死死屏住呼吸,连最细微的动作都停止,希望借着阴影和距离,不被这头凶兽发现。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山海元经》似乎对驳的存在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但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利用,或者说,不敢有丝毫异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驳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只有耳朵偶尔会轻轻转动一下。月光在潭水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静谧中只有水声潺潺。
饥饿、干渴、伤痛,以及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陈荒的神经。他不能再等下去,驳随时可能醒来,而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必须想办法弄到水,至少,要润一润干得冒烟的喉咙。
他目光扫视,发现驳趴伏的位置靠近水潭上游,下游靠近自己这个方向的浅水区,水流较缓,或许可以冒险一试。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退到拐角之后,然后沿着洞壁,以尽可能轻的动作,朝水潭下游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控制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兽骨与地面偶尔的轻微磕碰,都让他心惊肉跳。短短十几丈的距离,他挪了将近半个时辰,冷汗几乎浸透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衫。
终于,他挪到了水潭下游一处月光被岩壁阴影遮蔽的角落。这里距离驳的位置已有三四十丈,中间有嶙峋的岩石遮挡视线。清澈的潭水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陈荒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伏低身体,几乎是趴在地上,将头凑近水面。潭水冰冷刺骨,带着淡淡的甜腥味。他先用手指沾了一点,小心地舔了舔,确定无毒,然后才将整个脸埋进去,贪婪地、小口地吞咽着甘冽的冷水。
水入喉,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然而,就在他喝下第三口,准备稍微退开时——
“咔嚓。”
一块原本就松动的鹅卵石,在他支撑身体时,毫无征兆地滑落,掉进旁边的浅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洞窟中不啻惊雷的响声!
糟了!
陈荒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下一刻,一股冰冷、暴戾、充满警告意味的凶煞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潮,从水潭上游猛地席卷而来!月光下,那庞大的银灰色身影缓缓站起,锯牙开合,发出低沉如闷雷滚过的咆哮:“呜噜——!”
冰冷、残忍的兽瞳,瞬间穿透岩石的缝隙,准确地锁定了阴影中僵硬的身影。
被发现了!
绝地求生,似乎刚刚开始,就要迎来最血腥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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