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噜——!”
低沉的咆哮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更添几分慑人。驳缓缓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完全覆盖了陈荒藏身的角落。颈侧的伤口因肌肉紧绷而微微绽开,渗出一丝新鲜的血迹,但驳浑然未觉,那双充满兽性与警惕的灰白色眼眸,如同冰锥,死死钉在陈荒身上。
逃!立刻逃!
这是陈荒脑中唯一的念头。他几乎是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猛地向后一蹬,身体狼狈地向后翻滚,试图退入来时的黑暗通道。但左腿的剧痛让这个动作彻底变形,他非但没能滚开,反而因为用力过猛,牵扯到伤处,疼得闷哼一声,动作停滞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决定了生死距离。
“轰!”
驳动了!它并未立刻扑击,而是前蹄重重一踏地面,碎石飞溅。那银灰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并非直线冲向陈荒,而是以一种羚羊挂角般的灵巧步伐,几个纵跃,竟绕过了两人之间那些嶙峋的岩石,精准地堵在了陈荒与那条黑暗甬道入口之间!
好快!好狡猾!
陈荒的心沉到了谷底。退路被截断了。此刻,他背靠冰冷的岩壁,前方是蓄势待发的凶兽驳,侧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再无他路。
驳堵在甬道口,并未立刻进攻,而是微微低下头,鼻翼剧烈翕动,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陈荒散发出的气味。那对冰冷的兽瞳中,除了杀意,似乎还多了一丝……困惑?
它在困惑什么?是困惑于自己这个“猎物”的弱小和古怪气息,还是在评估风险?
陈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他背靠岩壁,艰难地重新站直身体,尽管左腿疼得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身形,右手死死握住那根光滑的兽骨,横在胸前。这简陋的“武器”在驳的锯牙面前恐怕不堪一击,但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怀中的《山海元经》微微发烫,那股温润的暖流似乎受到外界刺激,自动加快了运转速度,沿着他破损的经脉流动,勉强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体力,也让他灵台保持着一丝清明。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经书似乎正与眼前的驳,建立着某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联系。
“呜……”驳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锯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它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陈荒几乎窒息。月光洒在它银灰色的皮毛上,泛着冰冷的光泽,颈侧的伤口狰狞可怖。
它在施加压力,在逼迫猎物崩溃,或者在寻找一击致命的破绽。
不能让它先动!必须先动,哪怕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陈荒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兽骨朝着驳的头部狠狠掷去!同时,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怒吼,不是为了威慑,只是为了驱散自己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
兽骨划破空气,带着微弱的破空声飞向驳。
驳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它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头颅微微一偏,用额前坚硬如铁的骨骼,“砰”地一声,轻易磕飞了那根兽骨。兽骨打着旋儿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岩壁上,断成两截。
但陈荒的目的达到了。在掷出兽骨的瞬间,他已经拖着伤腿,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与驳和甬道相反的方向——水潭的另一侧,一片月光更黯淡、乱石更多的区域——连滚带爬地扑去!
驳似乎被这蝼蚁般的反击和逃跑激怒了。它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后腿猛然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陈荒扑杀而来!锯牙张开,腥风扑面!
陈荒甚至能闻到那利齿间传来的、混合着血腥的腥臊气!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陈荒怀中的《山海元经》猛地一烫,一直自行运转的那股温润暖流,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外部牵引,轰然爆发!并非向外攻击,而是顺着他与驳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联系,疯狂涌出!与此同时,他丹田深处,那点清冽的光点和那丝暗红气息,也受到剧烈扰动,第一次在《山海元经》的“调度”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与混合,一股更加复杂、更加混沌、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气息,不受控制地从陈荒身上猛然扩散开来!
这股气息极其微弱,驳杂不堪,就像将清水、污泥、火星、冰屑胡乱搅在一起。但就是这股微弱驳杂的气息,在触及扑杀而至的驳的瞬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驳那充满杀意的冰冷兽瞳,骤然收缩!
它前扑的凶猛势头,竟硬生生在空中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错愕与惊疑!那股气息中,有令它极度厌恶、甚至隐隐恐惧的凶戾(暗红气息),有让它感到莫名温和舒适、想要亲近的暖意(《山海元经》与清冽光点),更有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淡薄、却仿佛凌驾于它生命层次之上的威压(荒古灵脉的本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驳重重落地,四蹄在湿滑的岩石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溅起大片水花。它停在了距离陈荒仅有三尺之遥的地方,锯牙距离陈荒的喉咙不过尺余。但它没有咬下去,而是死死盯着陈荒,喉咙里发出困惑而焦躁的、意义不明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做出戒备的姿态,却不再前进。
陈荒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瘫坐在地,浑身已被冷汗和溅起的潭水湿透。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此刻劫后余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他看着近在咫尺、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凶兽,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驳之间,那根由《山海元经》和荒古灵脉无意中搭建起来的、微弱的精神“蛛丝”,并未因刚才的气息爆发而断裂,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和气息的纠缠,变得稍微清晰、稳固了一丝。虽然依旧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断,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驳也在“感受”着这根“蛛丝”。它眼中的杀意并未完全消退,但困惑和警惕占据了上风。它缓缓绕着陈荒踱步,灰白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定他,鼻翼不断耸动,仿佛要将他身上每一丝气息都分析透彻。颈侧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开始缓缓渗血。
一人一兽,再次陷入了诡异而危险的对峙。但这一次,主动权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驳不再将陈荒视为可以随意宰杀的猎物,而是当成了一个“需要观察、评估的古怪存在”。
陈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刚才的侥幸不会再有第二次。驳的犹豫源于未知,一旦它确认自己并无威胁,或者失去耐心,下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安全期,做点什么。
沟通?怎么沟通?他又不是白泽,不通兽语。
尝试传递善意?他连自己的恐惧都压制不住,如何传递纯粹的善意?
忽然,他想起了驳颈侧那道狰狞的伤口。驳停止攻击后,似乎也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用前蹄不安地刨地的同时,也会不自觉地用下巴去蹭那伤口,显然那伤口不仅疼痛,可能还在发炎,困扰着它。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陈荒不敢有太大动作,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尽量让姿态显得没有威胁。然后,他用意念,尝试着通过那根微弱的精神联系,将自己的“注意力”引向驳颈侧的伤口,并努力传递出一种“关注”、“无害”,甚至带有一丝“或许能帮忙”的模糊意念。这意念极其微弱,混杂着他自身的紧张和虚弱,几乎难以分辨。
驳的踱步停了下来。它微微偏头,看向陈荒抬起的手,又看向陈荒的眼睛。兽瞳中的困惑更深了。它似乎隐约“听”到了那微弱意念的一部分,但并不理解,或者说,不信任。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在潭水上缓缓移动。陈荒抬着手臂,已经僵硬发麻,但他不敢放下。驳依旧站在原地,只是焦躁的低吼变成了更加低沉的、犹豫的呜咽。
就在陈荒几乎要绝望,以为这徒劳的尝试终将耗尽驳的耐心时——
驳忽然动了。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后退。而是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陈荒的方向,迈出了极小的一步。然后,它微微低下了那长着锯牙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头颅,将受伤的颈侧,朝着陈荒的方向,稍微……偏转了一点。
它在……展示伤口?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甚至可能只是巧合。但陈荒的心脏,却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幽暗的洞窟,月光如霜。少年靠着岩石,抬起僵硬的手臂;凶兽驻足浅滩,微侧流血的颈项。那根无形无质、微弱不堪的精神蛛丝,在寒潭水汽与月光之间,轻轻摇曳。
脆弱的平衡,于杀戮边缘,悄然建立。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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