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挪步。
陈荒抬着手臂，掌心对着驳，姿态僵硬如石雕。他能感觉到手臂肌肉因过度紧张和失血而微微颤抖，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驳就站在三尺之外，月光勾勒出它银灰色皮毛下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颈侧那道撕裂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暗红色的血肉微微外翻，边缘有化脓的迹象，显然不仅疼痛，更可能正在恶化。
驳微微偏着头，那双灰白色的兽瞳依旧冰冷警惕，但在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野兽的痛苦和烦躁。它没有再看陈荒的眼睛，目光更多地落在陈荒抬起的、空无一物的手掌上，鼻翼翕动的频率也降低了一些，但耳朵依旧警惕地竖立，捕捉着四周最细微的声响。
它在观察，在权衡，在忍受着伤口的折磨，也在评估眼前这个气息古怪的“东西”到底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陈荒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能在那根微弱的精神联系上激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他反复传递着模糊的、关于“伤口”、“无害”、“或许能缓和”的意念，混杂着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紧张和虚弱。他不知道驳能理解多少，或许连万分之一都不到，但这是他唯一的尝试。
寂静中，只有地下瀑布哗哗的水声，以及自己和驳略显粗重的呼吸。
驳的耐心，似乎正在被痛苦一点点消磨。它开始不安地原地踏动前蹄，湿润的碎石被踩得咔咔作响。颈侧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让那道伤口看起来更加可怖。它喉咙里又发出了低沉的、带着痛楚意味的呜咽，目光重新投向陈荒时，那刚刚消退些许的凶光，似乎有重新凝聚的趋势。
不能等了！陈荒知道，一旦驳的耐心耗尽，或者痛苦压倒理智，下一瞬就是雷霆般的扑杀。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毫无实际用处的举动，只要能稍微转移驳的注意力，或者……传达出更明确的、想要“帮助”的意图。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湿滑的岩石，冰冷的地衣，清澈的潭水……潭水！
他想起自己刚才喝下的、冰冷但干净的潭水。或许……可以用水清洗伤口？虽然对这狰狞的撕裂伤可能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因为水中的微生物导致更严重的感染，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动手去做”的事情。
赌一把！
陈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抬起的右手，向着身侧不远处，一个被月光照亮的小小水洼伸去。他的动作慢得像蜗牛，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驳的注视下，没有任何突然性。
驳立刻警惕地低吼一声，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陈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动作没有停。他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冷的水面。他轻轻掬起一捧水，清澈的水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映着破碎的月光。然后，他保持着手掌托水的姿势，再次缓缓地、将手掌和掌心的水，朝着驳的方向，递了过去。同时，他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努力传递出“水”、“清洗”、“可能会舒服一点”的意念片段。
这个动作的含义，比之前单纯的抬手要明确得多。
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它看着陈荒掌中那捧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水，又看看陈荒的眼睛，再看看自己颈侧那火辣辣疼痛的伤口。野兽的本能让它排斥陌生生物的任何接近，尤其是可能带来威胁的举动。但伤口的痛苦和那丝若有若无的、源自陈荒气息中“温和”部分的牵引，又在动摇着它的戒备。
它陷入了更深的犹豫和挣扎。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两种本能激烈的冲突。
陈荒托着水，手臂已经酸麻到失去知觉，掌心冰冷的潭水也在一滴滴从指缝漏下。他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慢慢收回手时——
驳做出了一个让陈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动作。
它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警惕地，将巨大的头颅，向着陈荒手掌的方向，凑近了一点点。不是整个凑过来，而是微微侧了侧颈，将那受伤流血的一侧，稍微……对准了陈荒手掌的方向。同时，它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看，又仿佛是一种无奈的、豁出去的默许。只是那绷紧的肌肉和微微颤抖的眼皮，显露出它内心的极度紧张。
它……接受了？或者说，允许了这次尝试？
陈荒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窒息。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最后的控制力，让托着水的手稳定下来，然后，极其轻柔地、将掌中剩余的、已经不多的清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倾倒、洒在驳颈侧伤口边缘相对干净些的皮毛上，尽量避开翻卷的血肉中心。
冰冷的水滴落在伤口附近的皮毛和皮肤上。驳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低吼，锯牙也下意识地磨了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咬断陈荒的手臂。
陈荒吓得浑身一僵，水也洒完了，手掌空空地停在半空，动也不敢动。
但驳没有攻击。它只是颤抖着，忍受着冷水刺激伤口带来的、新一轮的尖锐痛楚。几息之后，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了一丝。或许是因为冷水确实短暂地缓解了伤口火辣辣的灼热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或许是因为陈荒的动作确实轻柔，没有带来预想中的二次伤害；又或许，是那混杂的意念中，那一点点笨拙的、试图“帮助”的意图，被它那属于野兽的、直接而纯粹的感官，隐约捕捉到了。
它重新睁开眼，灰白的瞳孔看向陈荒。眼中的凶光，似乎又褪去了一点点，但警惕依旧。它甩了甩头，溅开皮毛上的水珠，然后伸出布满倒刺的舌头，尝试去舔舐伤口边缘，但角度别扭，难以触及。
陈荒看着驳舔舐伤口时那笨拙而痛苦的样子，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山海元经》！既然这经书能与驳建立微弱联系，能否用它的力量，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安抚痛苦的力量？
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此刻别无他法。他收回手，不再试图做任何外部动作，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山海元经》。他不再去“看”那些异兽图影，而是努力去感受、去“呼唤”那股一直自动流转的、温润的暖流。
“帮帮我……哪怕只是一点点……安抚它……”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意念全部集中在经书上，集中在与驳相连的那根精神蛛丝上。
起初，毫无反应。《山海元经》依旧静静悬浮，暖流自行运转，不为所动。
但陈荒没有放弃。他将自己所有的恳求、所有的期望、甚至是将驳此刻的痛苦与自己腿上的伤、与被迫离家的孤愤隐隐联系起来的、一种近乎共鸣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投向经书。
就在他精神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时——
《山海元经》，那代表着“白泽”的虚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股比平时更加凝聚、更加清晰的暖流，倏然从经书中流出，却不是流向他的四肢百骸，而是沿着那根与驳相连的、微弱的精神联系，如同溪流找到了通道，缓缓地、极其稀薄地，流淌了过去！
这股暖流实在太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穿过了无形的屏障，触碰到了驳那因痛苦和警惕而绷紧的精神边缘。
驳舔舐伤口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抬起头，灰白的兽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惊愕。它感觉到了！那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温润平和的暖意，如同最轻柔的月光抚过它焦躁痛苦的灵魂，虽然对伤口本身毫无治疗作用，却让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楚和精神上的狂躁，得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丝的缓和。
这感觉……是眼前这个弱小的、古怪的生物带来的？
驳的目光再次落在陈荒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审视猎物或评估威胁，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复杂的意味。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调奇异的呜鸣，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种低沉的询问。
与此同时，陈荒也清晰感觉到了变化。那根连接他与驳的精神蛛丝，在《山海元经》那股暖流流过后，仿佛被浸润、被加固了，变得比之前清晰、稳定了至少十倍！虽然依旧无法传递复杂意念，但一种模糊的、基础的“情绪感知”似乎成为可能。他能隐约感觉到驳此刻的痛苦减弱了一丝，困惑增加，而原本浓郁的杀意，已经消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临界点以下。
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山海元经》，那代表着“驳”的、原本只是清晰图影的旁边，有淡淡的、金色的墨迹开始凝聚、延伸，缓缓勾勒出一行微小却清晰的古篆注解，与之前关于白泽的概述并列：
“驳，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食虎豹，可以御兵。”
“灵契状态：微弱连接（安抚）。灵性反应：困惑、痛苦减轻、初步接纳。可尝试稳固联系。”
灵契？连接？注解？
陈荒来不及细想其中含义，现实也不允许。他能感觉到，与驳之间的脆弱平衡，在《山海元经》的介入下，出现了质的变化。驳暂时不会攻击他了，但这联系依旧单薄，随时可能因为外界刺激或驳的情绪波动而断裂。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陈荒看着驳颈侧依旧狰狞的伤口，又看看那清澈的潭水。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手去掬水，而是缓缓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水潭，然后又看向驳的伤口，通过那根刚刚稳固些许的联系，传递出更明确的、关于“水”、“清洗”、“需要清理”的意念。然后，他慢慢地、朝着水潭下游，自己之前喝水的那个方向，挪动了一小步，同时用眼神示意驳跟上。
这是一个更大胆的试探，几乎是邀请。
驳站在原地，看着陈荒，又看看水潭，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呜噜声。犹豫了足足十几息。月光在它银灰色的皮毛上流转，颈侧的伤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终于，它动了。
它没有立刻跟上陈荒，而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以一种缓慢而警惕的步伐，跟着陈荒，也朝着水潭下游，那片月光较暗、水流平缓的浅水区走去。
每走一步，都带着迟疑，灰白的兽瞳始终锁定陈荒的背影。
陈荒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他知道，最危险的生死关头，暂时过去了。
但真正的、建立联系的第一步，才刚刚在月光与血痕交织的浅滩上，随着一人一兽迟疑的脚步，悄然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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