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燃烧着陈荒收集来的最后一点枯枝地衣。火光在洞窟的湿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也映照着少年眼中挣扎的火焰。
去,还是不去?
“阴凝草”或许在阴暗的岩缝里就能找到,但那“血苔藓”的线索,明确指向“血气旺盛之兽巢左近”。在这地底洞窟,还有哪里比受伤的驳休憩的地方,血气更旺?
这意味着,他必须再次靠近驳,而且是深入其视为“领地”的休憩核心。刚刚建立的那点脆弱信任,能否承受这种程度的“入侵”?驳的领地意识有多强?它的“初步认可”,是否包含了允许接近其巢穴?
陈荒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腿上的伤在恶化。之前被死亡威胁和肾上腺素压制的疼痛,此刻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在骨骼裂缝中钻咬、啃噬。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悸痛。没有有效的处理,这条腿很可能会废掉,甚至引发更致命的感染。
驳的伤口同样危险。粗糙的水洗只是权宜之计,那狰狞的撕裂伤若不加以真正的药物处理,在潮湿的地底,感染几乎是必然的结局。一旦驳倒下,他在这危机四伏的地窟中,将彻底失去唯一可能(尽管极其不可靠)的“盟友”和屏障。
他必须去。但如何去?
陈荒的目光落在怀中那块“地火精粹残片”上。触手温润的暖意,在阴冷的地底显得如此珍贵。这石头或许能稍微驱散驳巢穴附近的阴寒湿气,对伤口愈合有一丝裨益。他将石头握在掌心,又将意念沉入《山海元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询问”经书,而是尝试一种更主动的沟通。他将自己清晰的意图——“寻找血苔藓,治疗伤口,需要接近驳的巢穴”——如同绘制一幅清晰的地图,在意识中“展示”给经书。同时,他将驳的影像、驳的伤口、自己腿上的疼痛、以及对“地火精粹”和未知“血苔藓”的渴求,全部融入这幅“意念地图”中。
《山海元鉴》上,代表“驳”的图影微微亮起,旁边那关于“灵契状态:初步稳固(协作)”的注解,似乎也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主动的暖流,从经书中涌出,并非直接作用于陈荒的身体,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须,沿着那根与驳相连的精神联系,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向前延伸、探索。
它在“感应”驳的状态,并且在“铺垫”。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陈荒能“感觉”到,经书的暖流如同一道极其柔和、无害的信号,顺着那无形的通道,拂过了驳那因伤痛和警惕而依旧紧绷的精神边缘,带来一丝“平和”与“无害”的抚慰,同时也隐约传递出“需要”、“靠近”、“治疗相关”的模糊意念碎片。这比陈荒自己笨拙的意念传递要高效、精准得多。
陈荒没有“看”到驳的回应,但他能感觉到,经书传递过去的意念并未被立刻排斥或斩断联系,而是如同水滴渗入干燥的沙地,被接受了,或者说,至少被“允许存在”了。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陈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完全依赖经书的铺垫,自己必须有具体的行动和“礼物”。他挣扎着起身,用树枝做成的简陋拐杖支撑身体。然后,他拿起燃烧的最后一小段枯枝作为火把,开始在水潭下游的岩壁缝隙、潮湿角落仔细寻找“阴凝草”。
根据经书模糊的描述,他重点关注那些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石缝。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很快在几处覆满滑腻苔藓的岩缝底部,发现了几丛颜色暗沉、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摸上去冰冷刺骨的墨绿色植物。它们没有幽光,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薄荷却又更加清冷辛辣的气味。
应该就是“阴凝草”了。陈荒小心地采摘了几片最肥厚的叶片,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从破烂衣服上撕下)包好。叶片入手冰凉,似乎能直接冻结指尖的温度,镇痛的效果或许不假。
准备妥当。他将“地火精粹”残片和“阴凝草”叶片包好,挂在腰间。然后,他熄灭了即将燃尽的篝火余烬,只留下那截作为火把的、燃烧着最后一点光芒的枯枝。
地底重归以幽光苔藓为主的、更加昏暗的光线。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用来,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未知的恐惧。瀑布的水声在空旷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掩去了其他许多细微的声响。
陈荒拄着拐杖,拖着伤腿,开始朝着水潭上游,驳休憩的那片阴影区域,缓慢而坚定地挪去。
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轻微却在他耳中如同擂鼓的声响。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野兽体味和淡淡腐朽的气息就越发明显。他能感觉到,那根精神联系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更加清晰,也变得更加“紧绷”——另一端,驳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灰白色的兽瞳,在阴影中缓缓亮起,如同两盏漂浮的、冰冷的鬼火,一瞬不瞬地锁定了他移动的身影。没有低吼,没有咆哮,但那无声的注视本身,就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荒在距离驳的休憩处大约十丈外停了下来。这里月光勉强能够触及,他能看清驳的轮廓。驳依旧侧卧在那处岩壁凹陷形成的浅洞里,庞大的身躯大部分隐在黑暗中,只有受伤的颈侧暴露在少许微光下,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它的目光冰冷而警惕,紧紧盯着陈荒,以及他手中那点摇摇欲坠的火光。
陈荒没有立刻再靠近。他缓缓地、将手中的火把插在身前一块岩石的缝隙里,让那点光芒稳定地燃烧。然后,他松开了拐杖,用右腿支撑,缓缓地、面对驳的方向,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表示“停止前进”、“无意侵犯”、“准备沟通”的姿态。
坐下后,他首先做的,是再次通过那根精神联系,传递“平和”、“无害”的基础意念。然后,他慢慢地,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布包,在驳的注视下,将其打开。
他先拿出了那几片“阴凝草”叶片。冰冷清冽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将叶片放在掌心,双手摊开,展示给驳看。同时,他将意念集中在叶片冰凉的触感和“镇痛”的潜在效用上,然后指向自己肿胀的左腿,又遥遥指向驳颈侧的伤口,传递出“这个,可能对伤口有帮助,冰凉,镇痛”的模糊信息。
驳的鼻翼微微翕动,显然嗅到了阴凝草那特殊的气味。灰白的兽瞳在叶片和陈荒的腿、自己的伤口之间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困惑的轻哼。它对这陌生的植物显然抱有疑虑,但那叶片散发的、与地底阴寒同源却又更加精纯的冰冷气息,似乎让它伤口火辣辣的灼痛感,产生了一丝本能的、微弱的“向往”。
展示完阴凝草,陈荒将其小心地放回布包。然后,他拿出了那块“地火精粹”残片。
暗红色的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起眼,但当陈荒将其握在掌心,稍微注入一丝从《山海元鉴》中引导出的、极其微弱的暖流时,石头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纹理,竟然泛起了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的光芒,仿佛内部有熔岩在缓慢流动!一股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温暖气息,以石头为中心荡漾开来,驱散了周遭一小片区域的阴冷湿气。
驳的耳朵瞬间竖立起来!灰白的兽瞳猛地收缩,紧紧盯住了那块发光的石头!它庞大的身躯甚至微微抬起了一些,不再是完全放松的卧姿。它对这温暖光芒的反应,远比对待阴凝草要强烈得多!地底阴寒,对于受伤流血的野兽而言是巨大的折磨,这突如其来的、纯净的温暖,对它的吸引力是无与伦比的。
陈荒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神联系的另一端,驳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警惕依旧,但强烈的好奇、渴望,甚至一丝本能的贪婪,混杂着涌现出来。
他不敢让石头发光太久,生怕刺激过度。他很快收回了那丝暖流,石头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成温润的触感。但他没有将其收回,而是握着石头,再次通过精神联系,传递出“温暖”、“驱散阴冷”、“对伤口好”的意念,同时,他缓缓地、用拿着石头的手,指了指驳颈侧的伤口,又指了指驳身下潮湿的岩石地面。
他在暗示:这东西,可以放在你身边,带来温暖。做完这些,陈荒停了下来。他将石头放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重新摊开,示意自己没有威胁,也没有更多动作。他在等待,等待驳的“裁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驳的目光在陈荒脸上、地面的石头上、陈荒的伤腿、自己的伤口之间来回移动。它能感觉到陈荒传递来的意念,能闻到阴凝草的清冷和地火精粹残存的一丝温暖,也能看到陈荒那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示弱和恳求的姿态。
它的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野兽的本能在尖叫,警告它不允许任何生物接近自己的巢穴,尤其在这个虚弱的时候。但伤口的痛苦、阴冷的折磨、以及对“可能缓解痛苦的东西”的渴望,又在不断撕扯着它的戒备。而且,眼前这个生物,之前确实带来了短暂的“平和”,并且笨拙地帮它清洗了伤口。
更重要的是,那根连接彼此的精神联系,在《山海元鉴》持续的、柔和的暖流浸润下,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难以斩断的“粘性”,让它的敌意无法攀升到最高点。
“呜……”一声低沉、绵长、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呜咽,从驳的喉咙深处溢出。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将巨大的头颅,趴伏在前蹄上。那对灰白的兽瞳,依旧看着陈荒,但目光中的冰冷和紧绷,似乎……微微融化了一丝丝。它没有做出邀请的姿态,但也没有发出驱逐的低吼。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一种极度警惕下的、有限度的默许。
陈荒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好回应了。他不能得寸进尺,直接闯入驳的“浅洞”。
他小心翼翼地、用那根简陋的拐杖,将地上那块“地火精粹”残片,朝着驳的方向,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推了过去。石头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驳的目光紧紧跟着石头移动。当石头被推到距离它前蹄不足三尺的地方时,驳忽然伸出前蹄,用蹄尖极其迅速、轻巧地一拨,将石头拨到了自己身下,紧贴着腹部温暖皮毛的位置。
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它受伤的颈侧和冰冷的腹部,带来一阵舒适的颤栗。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近乎满足的呼噜声,虽然立刻又压抑下去,但那放松了一瞬的姿态,瞒不过陈荒的眼睛。
成功了第一步。
陈荒没有立刻提出寻找“血苔藓”的要求。他知道必须循序渐进。他对着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用目光,仔细地扫视驳休憩的这片区域——岩壁凹陷的浅洞内部和边缘,地面,附近的石缝。
月光和远处火把的微光勉强照亮这里。驳的身下和周围地面,除了潮湿的岩石,还有一些枯草、苔藓和它自己脱落的毛发。在浅洞最内侧、靠近岩壁根部的阴影里,在驳趴伏时后腿偶尔能蹭到的地方,陈荒看到了一片颜色暗红、近乎褐黑色、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厚厚的苔藓状物质!
那暗红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但仔细看,与周围普通的幽绿苔藓截然不同。而且,那片区域的岩石颜色也更深,仿佛长期被什么液体浸润。
血苔藓!而且很可能就是被驳的鲜血长期滋养出来的!
陈荒的心跳再次加速。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他再次看向驳,用手指了指那片暗红色的苔藓,又指了指驳颈侧的伤口,然后做出一个“采摘”和“敷药”的手势,同时通过精神联系,传递出“那个,对你的伤口,可能更有用”的意念。
驳顺着陈荒的手指,回头看向自己巢穴深处那片暗红色的苔藓。它显然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平时或许根本不在意。此刻经陈荒特意指出,并且与“对伤口有用”联系起来,它灰白的兽瞳中,再次闪过思索的光芒。
它看了看陈荒,又回头看看血苔藓,喉咙里发出犹豫的咕噜声。片刻之后,它做出了一个让陈荒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竟然缓缓地、有些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将受伤的颈侧,更加暴露在陈荒这个方向,同时,将自己的头颅和前半身,向浅洞的另一侧,微微偏转了一些。
这个动作,不仅将伤口更清晰地展示出来,也等于……为陈荒接近那片血苔藓,让开了一条极其狭窄、但确实存在的“通道”!虽然它庞大的身躯依然堵在浅洞的主要入口,但那偏转的角度,足以让陈荒侧身挤进去了。
这是一种比刚才默许靠近更加明确的、带着试探性的“许可”!
陈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极度危险的考验。他深吸一口气,挂起拐杖,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忽略左腿钻心的疼痛和面对庞然大物的本能恐惧,开始朝着驳的巢穴,朝着那片暗红色的血苔藓,极其缓慢、每一步都踏在驳视线之内的,挪了过去。
当他侧身,几乎擦着驳那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银灰色皮毛,挤进那个狭窄的缝隙时,他能闻到驳身上浓重的血腥、野兽气息,能感觉到它身体传来的热量和肌肉微微的紧绷。驳的头部就在他身侧不远处,他甚至能听到它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对灰白兽瞳的余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刻不停地锁定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少年屏住呼吸,在凶兽的注视与气息包裹下,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朝着那抹暗红,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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