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离开了。
在伤口得到初步清洗，那股令人烦躁的污秽感减轻后，它只是深深地看了陈荒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模糊的低鸣，便转身，迈着沉重而依旧警觉的步伐，重新踏着浅水，回到了水潭上游那片干燥的、被月光笼罩的岩石区域。它没有回到最初趴伏的位置，而是在距离瀑布稍远、靠近洞壁的一处凹陷阴影里重新卧下，庞大的身躯隐入黑暗，只有那双灰白的兽瞳偶尔在月光扫过时，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它需要独自舔舐伤口，消化痛苦，也需要空间来重新评估与这个弱小、古怪、却能带来一丝奇异“平和”的生物之间的关系。
陈荒没有试图挽留或靠近。他精疲力竭地靠在那块巨岩上，直到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阴影中，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饥饿，以及左腿那被暂时忽略、此刻却加倍反扑的剧痛。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与驳对峙、清洗伤口，看似平静，实则消耗了他仅存的所有体力和心力。此刻放松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冷，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在地底阴寒的空气里，带走他本就稀薄的热量，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
必须生火，必须处理自己的腿伤，必须找到能吃的东西。
他先检查了左腿的固定。简陋的布条和兽骨在刚才的挪动中已经有些松脱。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重新将其绑紧。每一次触碰伤处，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做完这些，他已近乎虚脱。
生火是奢望。这地底虽然潮湿，但并非没有干燥之物。他目光扫视，看到浅滩边缘的石缝里，生长着一些枯黄的、不知名的地衣和苔藓，还有零星几簇干枯的、类似芦苇的细长植物。他挣扎着爬过去，一点点收集，很快就积攒了一小堆。然后，他回到巨岩背风的一面，用两块边缘锋利的燧石（是他坠崖时怀中杂物袋里仅存的、没被搜走的实用物品之一），开始艰难地敲击。
“咔、咔、咔……”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执着。火星偶尔溅出，落在干燥的地衣上，冒起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又迅速熄灭。失败，再试，再失败。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潭水，从他额角滑落。手指被锋利的燧石边缘割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蜷缩起来硬抗寒夜时——
“嗤”的一声轻响，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终于在一团蓬松干燥的地衣中心，怯生生地跳跃起来！
成了！
陈荒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狂喜的激动，他强忍着，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簇珍贵的火苗，轻轻移到早已准备好的、由更干燥的细枝和枯叶搭成的微型“火堆”中心。他俯下身，用最轻柔的气息吹拂。
火苗摇曳着，挣扎着，似乎随时会熄灭。但终于，它舔舐到了更多的干燥燃料，猛地向上一窜，稳定地燃烧起来，变成了一小团温暖而明亮的篝火。
橘黄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身周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和阴寒，带来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陈荒贪婪地将冰冷僵硬的双手凑近火堆，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热量渗入皮肤，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他脱下湿透破烂的外衣，挂在火堆旁用树枝搭起的简易架子上烘烤，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火光也照亮了他周围数尺的范围。他这才有暇更仔细地观察这个临时栖身的角落。巨岩挡住了来自水潭方向的寒风，地面相对干燥，散落着一些碎石和……等等，那是什么？
在火光照耀的边缘，靠近岩壁根部的地方，陈荒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那不是驳或其他大型野兽留下的爪印或刮痕。那是一小堆被刻意堆叠起来的、扁平的鹅卵石，垒成一个简陋的、约莫半尺高的圆锥形小堆，顶端放着一块颜色迥异、在火光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石头。石堆周围的地面，似乎被打扫过，比别处干净一些。
有人来过这里？在不久前？
陈荒的心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一根燃烧的树枝作为火把，忍着腿痛，挪到那石堆旁，仔细查看。
石堆垒得很粗糙，但绝非自然形成。顶端那块暗红色的石头触手温润，不像寻常岩石冰凉，表面有天然的、如同血管般的纹理。他小心地拿起，入手颇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极其微弱、但不同于灵气的某种能量波动。
是某种……标记？还是祭祀或仪式的残留？
他将火把放低，照亮石堆周围的岩壁。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深色苔藓，但在齐腰高的位置，有一小片苔藓似乎被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下面粗糙的岩石。在火光下，那片岩石上，有几个极其模糊、几乎被岁月和潮湿磨平的刻痕。
不是文字，更像是……简笔画。
陈荒凑近，眯起眼睛，用手指轻轻拂去残留的苔藓碎屑。刻痕非常浅，线条歪斜断续，像是用不锋利的石器在匆忙中刻下的。
他勉强辨认出，那似乎画了一个……简易的、代表太阳或发光体的圆圈，圆圈下面，是几条波浪线，可能代表水。在水波旁边，有一个更抽象的图案，像是一个站立的人形，伸着手臂。在人形的对面，则是一个更加模糊、难以辨认的图形，像是一团乱麻，又像是一个多足多首的怪物。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关于“人”在水边，面对某个“东西”的场景记录？
陈荒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地底，除了驳和他，果然还有，或者曾经有，别的“人”存在！而且，看这石堆的新旧程度和刻痕的风化情况，时间应该不会太久远，可能就在几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内。
是敌是友？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那块暗红色石头紧紧握在手中，石头上残留的、微弱的温热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水潭上游驳所在的阴影方向，又警惕地扫视四周更远处的黑暗。火光之外，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只有远处瀑布的水声恒久不变。
刚才与驳建立的那点脆弱联系带来的些许安全感，此刻被这新发现的、属于同类的痕迹冲击得摇摇欲坠。在末世，有时同类比异兽更加危险，因为他们拥有智慧和欲望。
他将暗红色石头小心地收进怀里，和《山海元鉴》残卷放在一起。石头贴近经卷的刹那，他感觉到怀中的《山海元鉴》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微弱暖流，自动流向那块石头，在其表面流转一圈，又缓缓收回。
经书对它有反应？这石头果然不寻常。
陈荒退回火堆旁，重新坐下，将烘得半干的衣服裹在身上。温暖逐渐驱散寒冷，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尤其是水潭方向驳的所在，以及更远处黑暗中的任何异响，一边开始思考下一步。
腿伤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在这危机四伏的地底，他就是待宰的羔羊。驳的伤口也需要更好的清创，否则感染会要了它的命。而暗处的“人”，更是未知的变数。
他想起了《山海元鉴》。既然经书能引导他与驳建立联系，能对那块石头产生反应，那么……是否也能提供一些关于疗伤、或者地底可用资源的信息？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意识深处，再次“看”向那悬浮的经卷。他没有去翻动（实际上他也翻不动后面的书页），而是将意念集中在“驳”的图影和旁边那行注解上，同时，努力将自己“需要治疗腿伤”、“需要寻找药物”的迫切渴望，投向经书。
起初，经书毫无反应。
但当他将怀中那块暗红色石头的“意象”，与“驳的伤口”、“自己的腿伤”以及“地底环境”的感知混杂在一起，持续不断地“展示”给经书时，异变发生了。
《山海元鉴》上，“驳”的图影旁边，那行金色的注解文字，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空白处，缓缓浮现出几行新的、更加细小、颜色也浅淡许多的银灰色篆文：
“地脉淤结之处，阴气汇聚之渊，常伴生‘阴凝草’、‘血苔藓’。前者性寒，可镇痛消肿，外敷慎用；后者生于血气旺盛之兽巢左近，有微弱凝血生肌之效，然戾气驳杂，需以净水反复淘洗，辅以阳和之气化之。”
“岩隙有赤纹之石，曰‘地火精粹’残片，触手温，可驱阴寒，微弱补益气血。”
阴凝草？血苔藓？地火精粹残片？
陈荒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怀中那块暗红色的石头——触手温，这不就是“地火精粹残片”吗？虽然能量微弱，但确实能驱散一些阴寒。至于阴凝草和血苔藓……
他立刻借着火光，再次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靠近水潭，湿气极重，符合“阴气汇聚”。岩壁上那些发出幽光的苔藓，会不会就是“阴凝草”的伴生物？或者，在更阴暗的角落？
而“血苔藓，生于血气旺盛之兽巢左近”……陈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水潭上游，驳休憩的那片阴影。驳受伤流血，在那里趴伏多日，其巢穴附近，是否就可能生长着这种“血苔藓”？
这个发现让陈荒精神一振。但同时他也意识到，想要获取血苔藓，意味着他必须再次接近驳，而且是接近它休憩的核心区域。这比刚才在浅滩的“协作”要危险十倍。驳是否会允许？
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人”……
夜色（地底永恒的幽暗便是它的夜）深沉。一小团篝火在巨大的黑暗洞窟中顽强地燃烧着，如同风中之烛。火光映照着少年苍白而沉思的脸，也将他身后岩壁上那模糊的古老刻痕，映照得影影绰绰。
生存的难题，如同洞窟本身，一层层展开，露出其下隐藏的、更复杂的脉络。而陈荒手中，除了微弱的火光、一卷神秘的古经、一块温热的石头，便只剩下与一头凶兽之间，那刚刚萌芽、脆弱不堪的奇异联系。
前路微光，暗夜行迹。下一步，是觅药疗伤，也是踏入更深不可测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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