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萧景元心中警铃微作。这才是拓跋弘,或者说他背后的北魏皇室,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萧家是前朝遗泽,藏有奇珍古籍的传言,终究是传到了北边。
在谢清徽淡漠的目光下,萧景元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坦诚,摇头道:“殿下怕是听了些以讹传讹的闲话。我萧家确有些先祖留下的笔记手札,其中也偶有提及机关之术,但大多零散残缺,不成体系,更谈不上什么‘全本’、‘图谱’。不过是先祖游历四方,随手记录些见闻趣事罢了,当不得真。若殿下对机关术有兴趣,或许该去墨家遗脉,或公输世家寻访。”
他否认得干脆,又点出“墨家”、“公输”这些真正的机关术传承大家,既撇清了“怀璧其罪”的风险,又将自家底蕴定性为“杂学见闻”,而非可堪觊觎的秘术传承。
拓跋弘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原来如此,是孤误信流言了。萧家文脉绵长,见识广博,已是令人称羡。” 他不再纠缠此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谢清徽此时才淡淡开口:“商路之事,你与萧家自行商议。本座不涉俗务,但若有人妄动本座弟子门下产业,便是与紫阳宗为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等于默许了萧家与北魏的合作,并划下了一条不容逾越的红线。
拓跋弘神色一正,拱手道:“有真君此言,拓跋弘心中有数了。”
又闲聊几句,谢清徽便起身告辞。拓跋弘亲自送到院门外。
走出驿馆,夜空如墨,星子疏淡。长街寂寂,只有师徒二人的脚步声。
“师父,”萧景元忍不住低声问,“您带弟子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让拓跋弘亲口提出合作,并借您的势,为萧家争一份保障?”
谢清徽步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资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萧家要供养你,必须开源。拓跋弘需要在南梁有可靠的眼线与合作者,各取所需。至于那机关术……” 他侧头瞥了萧景元一眼,“你否认得对。怀璧其罪,萧家的底蕴,在于文脉传承与见识,而非某一件具体的‘重宝’。让人模糊猜测,比让人明确知道你有什么,更安全。”
萧景元默然,心中对这位看似清冷出尘的师父,有了更深的认识。师父并非不通世务,恰恰相反,他看得透彻,只是不屑为之罢了。今夜之行,看似随意,实则一举数得,既为萧家找到了一个潜在的资源来源,又敲打了拓跋弘,还顺带提点了自己如何应对觊觎。
“谢师父提点。”萧景元诚心道。
“嗯。”谢清徽应了一声,忽然道,“明日启程,北上。”
萧景元一愣:“北上?不去紫阳宗吗?”
“先去北邙山。”
“北邙山?”萧景元对地理不算陌生,北邙山在南梁北境,与北魏接壤,山势险峻,多有妖兽出没,并非什么灵山福地。
“山中生有‘地脉紫芝’,是炼制洗髓丹的一味主药,年份越久越好。”谢清徽语气平淡,“你既决定走这条路,所需灵药,便需自己去采。山中亦有精怪险地,可作磨砺。”
萧景元心头一紧。采药是假,磨砺是真。师父这是要把他直接扔进险地,在生死搏杀中,逼出他这具废物体内潜藏的一切可能性。
“弟子……明白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谢清徽没再说话,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白衣仿佛融入了清冷的月光里。
萧景元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驿馆的灯火。拓跋弘提出的三条商路,像三条闪着金光的毒蛇,诱惑而又危险。而北邙山的妖兽与险地,则是摆在眼前、必须踏过的荆棘。
前路,从未平坦。但正如他对拓跋弘所言,总比无路可走强。
他握了握拳,转身,朝着萧府的方向走去。步伐,渐渐坚定。
翌日,天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天都城,向北而行。
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车厢里只有萧景元和谢清徽两人。萧景元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萧玉致准备的丹药和干粮,以及那柄大哥给的、尚未出鞘的黑铁令牌。秋水剑被谢清徽收着,说时候未到。
马车颠簸,萧景元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心中忐忑。离开家族,离开熟悉的天都城,真正踏上这条未知而凶险的修行路,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
“静心。”谢清徽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修行之路,首重心境。惧,源于未知与无力。你若连面对北邙山的勇气都没有,何谈逆天改命?”
萧景元睁开眼,看着对面闭目端坐、仿佛与车厢融为一体的师父,深吸一口气:“弟子不怕。只是……不知该如何做。”
“到了便知。”谢清徽不再多言。
马车行了三日,人烟渐稀,道路越发崎岖。第四日午后,一片苍茫连绵的灰黑色山影,横亘在前方。山势崔嵬,云雾缭绕,远远便能感到一股蛮荒苍凉的气息。
北邙山,到了。
马车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前停下。谢清徽下车,对那老仆吩咐了一句,老仆便驾着马车,悄然离去,消失在来路。
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腥气。四周林木森森,怪石嶙峋,寂静中藏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地脉紫芝,喜阴,常生于背阴崖壁、深涧幽谷,或有强大妖兽守护之处。”谢清徽望着莽莽群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从此处进山,向西三十里,有一处‘黑风涧’,涧底阴气汇聚,或有百年以上紫芝生长。你的第一课,便是去那里,采一株紫芝回来。”
萧景元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黝黝山林,喉咙有些发紧:“弟子……独自去?”
“嗯。”谢清徽点头,“我不会出手。你若死在山中,便是你机缘不够,命该如此。”
这话冰冷得不近人情。萧景元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决绝的意味。师父是认真的。这条路上,没有温情的呵护,只有残酷的淘汰。
他咬了咬牙,从包袱里取出匕首绑在小腿上,检查了一下袖中的淬毒银针和几包药粉——这是幽影之前给他防身用的。然后,他朝谢清徽深深一礼:“弟子,去了。”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向那片仿佛张开巨口的山林。单薄的青色背影,很快便被浓密的树荫吞没。
谢清徽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一步踏出,身影如鬼魅般掠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远远缀在后方。
一进入山林,光线骤然暗淡。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纠缠,落叶堆积,散发出腐朽的气味。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崎岖难行。
萧景元小心地挪动着脚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毫无灵力,感知全靠五感和这些年在病榻上逼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林中并不安静,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近处草丛里常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每每让他头皮发麻,握紧匕首。
走了约莫七八里,他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这具身体实在太弱,若非临行前长姐给的固本丹药撑着,恐怕连这段路都走不下来。
就在他靠着一棵老树喘息时,侧后方一片灌木丛猛地一晃!
萧景元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往旁边奋力一扑!
“嗤啦——” 他原先倚靠的树皮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木屑纷飞。
一头牛犊大小的青灰色野狼,从灌木后蹿出,碧油油的狼眼死死盯着他,涎水从嘴角滴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这狼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獠牙外露,眼神凶残,显然已是妖兽之属,虽未入阶,也非普通野兽可比。
铁背苍狼!萧景元脑中闪过曾在家族妖兽图鉴上看过的记载,心沉到了谷底。这种妖兽铜皮铁骨,尤其背部防御极强,动作迅猛,喜群居!
仿佛印证他的猜测,周围树丛晃动,又有四头体型稍小的铁背苍狼钻了出来,呈扇形将他围住,缓缓逼近。
五头!萧景元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头都勉强,五头齐上,绝无生路!
跑?他瞥了一眼身后茂密的丛林和崎岖的山地,以他的体力,根本跑不过这些山林里的猎手。
绝境!
浓烈的腥风扑面,最先出现的那头头狼,后腿一蹬,率先扑了上来,血盆大口直咬他的咽喉!
生死关头,萧景元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一瞬。他猛地蹲身,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一滚,险之又险地从狼腹下滚过,同时手中匕首向上狠狠一划!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匕首划过狼腹,竟只留下一道白痕,震得萧景元虎口发麻。铁背苍狼,名不虚传!
一击不中,头狼落地,猛地转身,狼眼中凶光更盛。另外四头狼也同时扑上!
萧景元狼狈地连续翻滚躲避,衣袍被荆棘和碎石划破,身上多了数道血痕。他瞅准一个空隙,扬手将一包“迷神散”砸向最近的一头狼。药粉爆开,那狼呛得连连后退,摇头晃脑,攻势稍缓。
但另外三头狼已扑到近前!萧景元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利爪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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