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嗖！”
三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扑在最前面的三头狼，包括那头头狼，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倒地，咽喉处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汩汩冒血，瞬间毙命。
剩下那头被迷神散影响的狼，惊恐地呜咽一声，夹着尾巴扭头就逃，转眼消失在密林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萧景元瘫坐在地，剧烈喘息，看着眼前三具狼尸，又惊又疑。那破空声……是师父？他猛地抬头四望，林深叶茂，哪有人影？
“继续走。”
谢清徽清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缥缈不定。
“一个时辰内，若到不了黑风涧，今日便算你失败。”
萧景元咬了咬牙，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匕首，看了一眼狼尸。师父出手了，但只杀了三头，留了一头给他“练手”，还设定了一个严苛的时间。失败？失败会怎样？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身上的疼痛和疲惫，跌跌撞撞地继续向西而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黑风涧，紫芝，活下去！
还未靠近，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淡淡腐臭的风便扑面而来。涧不宽，却极深，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黑色崖壁，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涧底水声轰鸣，水色黝黑，望之令人心头发寒。光线在这里似乎被吞噬了大半，显得昏暗不明。
萧景元赶到时，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上被狼爪和荆棘划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衣衫褴褛，脸上手上满是泥污和血渍。他扶着涧边一块冰凉湿滑的岩石，大口喘着气，肺部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一个时辰，他拼了命，总算赶到了。可抬眼望去，这阴森森的深涧，哪里有紫芝的影子？紫芝喜阴，常附生于背阴崖壁……他强打精神，沿着涧边艰难挪动，目光在湿滑陡峭的崖壁上仔细搜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嶙峋怪石和深色苔藓，一无所获。山风更冷，带着涧底的水汽，冻得他瑟瑟发抖。疲惫、疼痛、寒冷，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意志。
难道真要空手而回？师父说的“失败”，会是什么后果？他不敢深想。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攀下一段较为平缓的崖壁去更低处寻找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下方约莫三四丈处，一处向内凹陷的岩缝里，隐隐有一抹暗紫色光泽。
紫芝！
萧景元精神一振，连忙小心地挪过去。果然，在那岩缝底部，背阴潮湿处，静静生长着一株灵芝。芝盖有碗口大小，呈深紫色，表面有天然的云纹，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看年份，至少百年以上！
希望燃起，但如何采到，又成了难题。岩缝上不着顶，下不及地，孤悬在崖壁中间。四周湿滑，无处借力。他试着用匕首凿了几个小坑，试图攀爬下去，但崖石坚硬，他又力乏，凿了半晌，也只弄出几个浅窝，根本承受不住重量。
正焦急间，他目光扫过涧边长着的几根坚韧的老藤。有了！他强忍酸痛，用匕首割下最长最粗的几根藤蔓，费力地连接在一起，试了试韧劲，然后将一端牢牢绑在涧边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深吸一口气，他抓紧藤蔓，背对深涧，双脚蹬着崖壁，一点一点向下滑去。藤蔓粗糙，磨得他掌心皮开肉绽，鲜血渗出，染红了藤条。冰冷的崖壁透过单薄的衣衫，寒气直往骨子里钻。他咬紧牙关，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脚和那根救命的藤蔓上，不敢有丝毫分神。
终于，滑到了与岩缝平行的高度。他荡了一下，看准时机，松手一跃，扑向岩缝！
“砰！” 身体重重撞在岩壁上，胸口一阵闷痛，但他死死扒住了岩缝边缘。顾不得疼痛，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紫芝连根带土挖出，用一块准备好的油布仔细包好，塞进怀中。
成功了！狂喜刚涌上心头，异变陡生！
“嗷呜——！”
一声充满暴怒的狼嚎，从上方涧边传来！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狼群奔腾和低吼的声音，数量绝对不少！
是铁背苍狼！是狼群循着气味，或者本就是这片地域的霸主，追杀过来了！
萧景元肝胆俱寒。他现在吊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简直是绝佳的靶子！
“嗖嗖”几声，几头苍狼竟从涧边探出头，绿油油的狼眼锁定了他，作势欲扑！更可怕的是，一头格外雄壮、脖颈有一圈银灰色毛发的巨狼出现在涧边，它体型比之前的头狼大了一圈，气息更加凶悍暴戾，显然是这群狼的新头领，甚至可能已接近一阶妖兽！它冷冷地盯着萧景元，发出一声号令般的低吼。
几头狼立刻沿着陡峭的崖壁，试图攀爬下来！虽然崖壁湿滑，但它们爪牙锋利，竟真的缓缓逼近！
萧景元魂飞魄散！此刻他挂在藤蔓上，一只手还扒着岩缝，根本无处可躲！向上爬？来不及！向下？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黑水涧底，摔下去必死无疑！
怎么办？！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绝望如冰冷的水，淹没头顶。他看向上方，师父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这一次，师父不会出手了吗？是因为他“失败”了，还是因为这就是“磨砺”——要么生，要么死？
不！不能死！紫芝已到手，阿姐还在建康等他，萧家还等着他，百年之约……林炎……
一股混杂着恐惧、不甘、愤怒的强烈情绪，如同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杀上去！杀了那头狼王！否则死的就是我！
“啊啊啊——！” 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知哪来的力气，单手猛地一拉藤蔓，身体借力向上荡起，同时另一只手抽出匕首，看准一头最先探下头来的苍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它最脆弱的眼睛！
“噗嗤！” 匕首齐根没入！那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翻滚着跌落深涧。
鲜血溅了萧景元一脸，温热腥咸。第一次亲手击杀妖兽，那股暴戾的鲜血气息和生命的瞬间消逝，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头。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是吐的时候！
一击得手，他不敢停留，借着藤蔓回荡之势，双脚在崖壁上一蹬，身体向上窜起一截，同时挥动匕首，逼开另一头试图咬向藤蔓的狼。
狼王被彻底激怒了，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嚎，亲自沿着崖壁，以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敏捷，猛扑下来！腥风扑面，血盆大口直噬萧景元头颅！
避无可避！萧景元瞳孔骤缩，在那生死一瞬，他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疯狂的举动——他非但不退，反而松开了扒着岩缝的手，将全部重量和希望寄托在那根藤蔓上，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王的扑咬，同时，他将一直扣在左手掌心、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淬毒银针，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掷向狼王因扑击而大张的口中！
“嗖！”
银针细微，没入狼口。
狼王扑空，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它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疑惑，随即更加暴怒，转身就要再次扑来。
然而，它刚迈出一步，庞大的身躯忽然僵住，碧绿的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茫然，紧接着，四肢开始剧烈抽搐，口鼻中溢出黑血，发出“嗬嗬”的怪响。幽影给的剧毒，见血封喉，何况是直接入口？
“轰隆！” 狼王挣扎了几下，终于无力，顺着陡峭的崖壁翻滚着坠落，砸进下方幽黑的涧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再无声息。
头狼一死，剩下的几头狼顿时乱了阵脚，惊恐地呜咽着，看了一眼挂在藤蔓上、满脸血污、眼神凶狠如厉鬼的萧景元，竟不敢再上前，夹着尾巴仓皇逃窜，消失在涧顶山林中。
危机，解除了。
萧景元挂在藤蔓上，浑身脱力，不住地颤抖。掌心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藤蔓滴滴答答往下淌。脸上狼血混着自己的血，黏腻冰冷。胃里翻江倒海，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直到吐出清水，还在干呕。
恐惧、后怕、以及亲手终结生命的强烈不适感，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藤蔓。
但他没有晕过去。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刺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不能晕，晕了就会掉下去。他抬起头，望向涧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大口呼吸着阴冷潮湿的空气。
他活下来了。
靠着自己，杀了狼王，吓退了狼群。
尽管手段卑劣（毒针），尽管过程狼狈不堪，尽管此刻恶心欲吐、浑身发软。
但，他活下来了。
从高高在上的萧家三公子，从病榻上咳血的孱弱少年，到此刻悬挂在绝壁、与狼群搏命、满身血污的求生者……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有些旧的、脆弱的东西正在剥落，有些新的、坚硬的东西，正在野蛮生长。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残留着血丝，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冰冷的沉静。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他忍着全身的酸痛和恶心，开始艰难地拉着藤蔓，一点一点向上爬。每一下，都耗尽力气，掌心被粗糙的藤蔓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停，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把紫芝交给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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