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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10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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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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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桥头的流水

沈砚辞站在古镇桥头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这座桥很老了,青石板的桥面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黄绿黄绿的,像老人脸上的斑。桥栏杆是后来修的水泥柱子,刷了白漆,漆面开裂,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流不急,慢慢地淌着,像时间本身。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茶馆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拐了个弯,走到了桥上。这是他在这个小镇上唯一会去的地方。不是看风景,是看水。流水不停,但看起来又好像没动。他看着看着,会觉得那些让人心烦的东西也跟着流走了。

但今天没有。

那些东西还在。老方的脸、老侯的背影、五年前的那份数据、温知予眼睛里的光、还有赵全说的那个小孩——陆野,二十三岁,川东人,想挖矿。

二十三岁。

沈砚辞闭上眼,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中关村写代码,租一间地下室,每天吃泡面,但眼睛里全是光。他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不是吹牛,是真的信。后来他到了戈壁滩,跟老方、老侯几个人搭起了第一个矿场。棚屋是彩钢瓦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那几台矿机能不能跑起来,算力能不能再往上冲一个台阶,这个被所有人嘲笑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成。

成的意思不是赚钱。

那时候没人想赚钱。大家想的是——这件事是对的,我们要证明它是对的。

后来它真的对了。然后所有人都来了。然后它就变了。

沈砚辞睁开眼,看着桥下的流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黄的,打着旋,慢慢地往下游漂。他看着那片叶子漂过桥洞,漂过下一座桥,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黄点,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温知予发的消息,很长,分了三条。她说老方愿意作证,说她把星河矿池的数据整理好了,说主编催她回去,但她不想走,因为她觉得事情才刚刚开始。

沈砚辞读完这三条消息,打了几个字。

“你回去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水。

他不知道温知予会不会真的回去。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一开始冲劲十足,跑几个月,写几篇稿子,发出去没人看,慢慢地就泄气了。不是他们不行,是这行太难了。你写十个矿工的故事,不如别人写一篇明星离婚的八卦。你挖三个月的真相,不如别人编一条三分钟的短视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谁对谁错,是大多数人对真相没兴趣。

但温知予好像不太一样。

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劲,是——执。那种已经知道了很难、但还是想试试的执。那种不是相信能改变什么、但觉得不试试就对不起自己的执。沈砚辞见过这种执,在十年前的自己身上。

他下了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

路边的柳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白发。地上铺着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声音脆得像饼干被捏碎。有人遛狗经过,那条狗跑到他脚边闻了闻,摇了两下尾巴跑了。狗主人是个老太太,朝他笑了笑,他也点了点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根长着草,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喵了一声,跳下墙头不见了。

他走进巷子,推开院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没人扫,就那么堆着。石桌上放着赵全昨晚留下的两瓶白酒,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还剩大半。沈砚辞把那半瓶酒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很冲,不是好酒,是那种几块钱一瓶的劣质二锅头。他把盖子拧上,放到一边。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白云一大团一大团的,慢慢地移动,像羊群在迁徙。他盯着那些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的戈壁滩,也是这样的天,他和老方躺在棚屋外面的地上,看着云从头顶飘过。老方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回老家盖一栋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槐树,夏天在树下喝茶。

老方后来确实回了老家。但他没有盖房子,也没有种槐树。他把钱投进了矿机,把房子抵押了,把槐树种在了心里——那是一棵永远长不大的树。

沈砚辞站起来,走进堂屋。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相册,翻开。十年前的戈壁,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老方,十年前的老侯。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就是一张空白的相纸,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初心最真,也最易碎。蛮荒最净,也最易癫狂。”

写完之后他把照片重新插回相册里,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全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小孩什么时候到?”

等了不到一分钟,赵全回了。“明天。或者后天。那地方一天只有一班车,他要是赶上了就明天,赶不上就后天。”

沈砚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到了让他直接来茶馆。”

赵全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砚辞哥,你会劝他回去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慢慢地朝他的方向伸过来。

他想起老方发来的那条消息——“愿意。但能有用吗?”

有用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没有人试,就永远不会有答案。老方试了,亏了二十多万,关了机器,去工地砌墙。温知予试了,跑了几个月,写了一堆没人看的稿子,还在跑。老侯也试了,只是他试的方向不一样。他试的是怎么用别人的血汗填自己的口袋,试得很成功,成功到忘记了自己当初是从哪里出发的。

沈砚辞转身走进堂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上的胶水已经干了,他一撕就开了。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一页写着两个字——“星河。”

他把那沓纸抽出来,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冷冰冰的,没有感情。但在这些数字和代码后面,藏着一个又一个老方。四万七,只是其中一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最后一页不是数据,是一张照片的黑白打印。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站在一个矿场的门口,双手抱胸,笑得很自信。

这个男人,沈砚辞认识。他姓周,叫周海峰,是当年那个矿池的老板。五年前矿池倒闭,周海峰跑路,至今没抓到。他的技术团队散了,那些人带着代码和经验,去了不同的矿池和公司。其中一个人,去了老侯的公司。

沈砚辞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周海峰,星河矿池技术顾问。”这行字是他五年前写下的。那时候星河矿池还没成立,老侯还在深圳搞他的托管生意。但他已经知道,周海峰的人去了老侯那里。他当时没在意,觉得一个跑路老板的人,翻不起什么浪。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些人翻起的浪,淹没了无数个老方。

沈砚辞把那沓纸装回档案袋里,放进抽屉最底层。然后他关了灯,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槐树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守夜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被人敲响了。笃笃笃,三声,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人。

沈砚辞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号登山包。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赶路赶的,鼻尖上沾着一点灰,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散落在耳边。

温知予。

沈砚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知予也没说话。她站在那里,喘着气,肩膀一上一下的,明显是跑过来的。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沈砚辞。

“沈先生。”她说,声音有些喘。“我想了一路,还是决定不走了。”

沈砚辞侧身让开,温知予背着包走进了院子。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从侧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老方的事,我想写出来。”她说。“不是因为他惨,是因为他是千千万万个矿工的缩影。他的故事如果没人写,就白瞎了那些钱、那些罪、那些眼泪。”

沈砚辞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写出来又怎样?”

温知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不知道。但如果不写,就什么都没有。”

沈砚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不是笑她天真,是笑自己——十年前他也是这么想的。十年后有人对他说同样的话,他觉得好笑,但又觉得笑不出来。

“星河矿池的事,你确定要碰?”他问。

“确定。”

“你知道老侯是谁吗?”

温知予愣了一下。“谁?”

沈砚辞站起来,走进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档案袋,走回院子,放在石桌上。他没有打开,只是把袋子推到温知予面前。

“这里面装的是五年前一个矿池的全部数据。”他说。“那个矿池的老板跑路了,但他的技术和人,后来去了星河矿池。你拿到的那些扣款记录、链上数据、还有老方的合同,跟这份东西里的手法一模一样。”

温知予的手放在档案袋上,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感受到纸张的粗糙纹理。

“沈先生,这份东西,你存了多久了?”

“五年。”

“为什么一直没拿出来?”

沈砚辞沉默了几秒。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犹豫,是一种已经想通了、只是需要说出来的平静。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他说。“一个愿意把它拿出去的人。”

温知予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打开档案袋,抽出那沓纸,借着月光和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她看不太懂那些代码和数据,但她看得懂最后一页那张照片,和照片背面的那行字——“周海峰,星河矿池技术顾问。”

“这个周海峰,现在在星河矿池?”

“在老侯的公司。”沈砚辞说。“星河矿池和老侯的公司是深度绑定的。老侯的托管中心用的就是星河矿池,星河矿池的技术团队里有周海峰的人。你那天在托管中心看到的那些机器、那些散户、那些被扣走的钱,都是这条线上的。”

温知予抬起头,看着沈砚辞。

“老侯是谁?他跟你的关系……”

“他是我十年前一起在戈壁滩上挖矿的人。”沈砚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他去了深圳,做矿机托管,做大了。赵全带来的那五十万,就是他让带的。”

温知予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十年前一起挖矿的伙伴,现在成了矿池黑幕的参与者。沈砚辞查到了这些,但他没有揭发,而是在这个小镇上等了五年,等一个愿意把这些东西拿出去的人。

“沈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为什么选我?”

沈砚辞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很细微,像水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因为你问了一个问题。”他说。“你问——‘能有用吗?’大多数人不问这个问题,他们直接认为没用。你问了,说明你还在乎答案。”

温知予的眼眶红了。她把档案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沈先生,如果我把这些写出来,可能会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沈砚辞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我怕的是,那些被扣走的钱,再也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温知予站起来,背上包,抱着档案袋,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辞一眼。

月光下,那个***在院子里,身后是老槐树的影子,头顶是满天的星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什么东西照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

“沈先生。”她说。“明天下午四点,茶馆。你把剩下的东西给我。”

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知予走出院门,走进巷子。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她摸着墙往前走,脚步很急,像是怕自己反悔。档案袋被她抱在怀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院门还开着,沈砚辞还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古老的、沉默的、被遗忘在戈壁边缘的石像。

但她知道,这尊石像还活着。他的心还在跳。他还在等。

温知予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沈砚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流水不回头,人心会。”

温知予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档案袋,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身后,那扇院门慢慢地关上了。木头磨木头,吱的一声,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院子里,沈砚辞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天很晴,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十年前戈壁滩上那些矿机的指示灯。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握住。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握住。它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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