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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9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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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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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方最后的夜晚

老方把最后一台矿机从阳台上搬下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机器砸在地上,外壳摔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他没有捡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摔坏的矿机,像看着一个断了气的亲人。

阳台空了。

地上只剩下几根散落的电线、几个插线板、和墙上那一排钉得整整齐齐的挂钩。挂钩是去年夏天钉的,那时候他刚加了两台二手矿机,架子不够用,就自己在墙上钉了一排木板,把机器摞上去。钉木板的时候锤子砸到了大拇指,指甲盖淤血变黑了,过了好几个月才长好。

现在木板拆了,挂钩还在,像一个一个的问号,钉在墙上,问他——你忙了这么久,图什么?

老方蹲下来,把那台摔坏的矿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是机器的编号。他认得这串数字,当初买这台机器的时候,卖家说这台是同批里成色最好的,算力稳定,散热好,半年内不用操心。

半年。用了刚好半年。不是机器坏了,是他把它摔了。

他站起身来,把那台矿机搬到墙角,和之前烧坏的那台堆在一起。两台废铁,并排靠着,像两个被打败的士兵。他又回到阳台上,把剩下的几根电线一圈一圈地缠好,用扎带绑紧,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是之前装矿机用的,上面印着矿机的型号和参数,他看了那行字一眼,用记号笔涂掉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妈今天精神好多了,你不用过来了,在家歇着吧。”

老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在家歇着”四个字,以前老婆从来不会说。以前她说的是——“你那些破机器到底还要不要?要的话我回娘家住。”现在机器关了,她说在家歇着吧。

他打了三个字回去——“知道了。”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明天我去找活干。”

这次老婆回得很快。“好。”

一个字。老方把这个字看了好几遍,觉得这个“好”字比以前老婆说过的任何话都重。不是因为它有意义,是因为它意味着——她还在。她没走。她还在等他。

老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沙发是老式的,弹簧坏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他往后一靠,头枕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里落满了灰,光线昏暗。灯罩外面糊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蒙了一层纱。他看着那盏灯,想起几年前装这盏灯的时候,是他和老婆一起去建材市场挑的。老婆说要亮的,他说要省电的,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买了这盏既不亮也不省电的。装好之后老婆说还行,他说凑合用吧。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做决定。后来的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买矿机,他说了算;加机器,他说了算;借钱,他说了算;把所有家底投进去,他说了算。

他老婆什么都没说。不,她说了。她说了很多次。每次他都回她一句——“你不懂这个。”说得多了,她就不说了。不是认了,是放弃了。

老方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阳台上,又看了一眼那堆废铁。两台坏的,三台还能转的。那三台他昨天关了,但没卖。不是不想卖,是卖不掉。现在二手矿机的价格跌得厉害,他这三台老机型,白送都没人要。

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二手交易平台,搜了一下同款矿机的价格。页面弹出来,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按灭了。

算了。

他把阳台上的纸箱搬进屋里,又把散落在地上的螺丝刀、扳手、万用表一样一样收进工具箱。工具箱是铁的,绿色的,边角生锈了,锁扣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他把铁丝解开,把工具放进去,又把铁丝拧上。

拧铁丝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这一年多,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矿机。看指示灯、听风扇声、摸散热片温度。机器转得好,他一整天心情都好;机器有毛病,他连饭都吃不下。现在阳台空了,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睁开眼该干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知予。

“老方,沈先生让我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签过星河矿池的托管协议?如果有,协议里有没有一条叫‘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

老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是当初托管机器时签的合同。合同有好几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字比正文小了一号,挤在页脚的位置——“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星河矿池所有。”

他把这行字拍了照,发给温知予。

没过多久,温知予回了。“沈先生说,就是这条。他说所有矿池的协议里都有这条,这条就是为了堵你的嘴的。你签了,就相当于同意他们扣你的钱。”

老方盯着这条消息,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难过。他只有一种感觉——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就这么简单。一张纸,一行小字,他的四万七就没了。他蹲在阳台上风吹日晒、熬夜守机、跟老婆吵架、欠一屁股债,到头来人家说——你同意了的。

他把那沓合同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什么。冰箱里有两根蔫了的黄瓜、半袋速冻水饺、一瓶老干妈。他把水饺拿出来,烧了一锅水,下了十五个。水饺在锅里翻滚,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他捞出水饺,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饺子皮煮破了,馅漏出来,汤里漂着肉末和韭菜。他把汤也喝光了,用馒头把碗底擦干净,塞进嘴里嚼。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锅洗了,灶台擦干净。水龙头拧紧了又拧了一遍,怕漏水。

然后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换上了。T恤是去年过年时老婆给他买的,深蓝色的,领口有点紧,他一直没舍得穿。他把皱巴巴的旧T恤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叠的时候他看见衣柜最底层有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是他妈的降压药和治胃病的药。他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效,又放回去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工地上看看。老张说他们那边缺人,一天两百二。”

等了十几秒,老婆回了。“行。早点睡。”

老方看着“早点睡”三个字,眼眶突然红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抹了一下。手指是湿的,咸的。

他躺下来,关了灯。卧室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更远处,好像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夏天,他在阳台上修矿机,太阳晒得他后背全是汗,老婆端了一碗绿豆汤上来,放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歇会儿吧”。他说等会儿喝,然后忘了。绿豆汤放在那里晒了一下午,变馊了,老婆倒掉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没喝那碗绿豆汤。他一直想跟老婆说一声对不起,不是为那碗汤,是为这一整年的事。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纸,扔出去就飘走了,落不到地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他老婆常买的那种,蓝瓶的,超市打折时囤了好多。以前他嫌弃这个味道太香了,现在闻着,觉得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这一夜没有做梦。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老方睁开眼,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他关掉闹钟,坐起来,愣了几秒。

然后他下了床,穿上那双磨平了底的旧鞋,走出卧室。经过阳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转头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了之后,又想把那些机器重新插上电。

他走出家门,下了楼。楼下停着他那辆电动车,电瓶昨天他充了一夜,应该满了。他跨上去,拧钥匙,仪表盘亮了。绿灯,满电。

他骑上电动车,往工地的方向开。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眯着眼睛看路。

路上人不多。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电动车后面坐着背书包的小孩;有卖早点的摊贩,推着三轮车停在路口,锅里冒着热气;有环卫工人,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老方骑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灯。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星河矿池”的标志,是去托管中心上班的通勤车。车里坐着几个人,穿着灰色的工装,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

绿灯亮了,面包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老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跟了几百米,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了。面包车往左拐,去厂区的方向;他直走,去工地的方向。

工地在新城区,是一片正在盖的商品房。塔吊高耸入云,钢筋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方把电动车停在工地门口,摘下头盔,往里走。

门卫是个老头,认识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工地里很吵,切割机的吱吱声、锤子的咚咚声、搅拌机的轰隆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老方找到工头老张。老张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嗓门大得像喇叭。

“老方!你不是不干了吗?”

“缺钱。”老方说,没多解释。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他。“三号楼,砌墙,一天两百二。去吧。”

老方接过单子,去找三号楼。

三号楼盖到了十二层,没有电梯,只能爬脚手架。脚手架是钢管搭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往下看能看见地面,人像蚂蚁一样小。老方爬了一层,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膝盖不好,爬楼梯就疼。但他没停太久,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爬到十二层的时候,他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站在楼板上,扶着钢管,往远处看。

整个县城都在脚下。远处的山、近处的河、密密麻麻的房子、还有更远处那片白色的厂房——星河矿池的托管中心。

他盯着那片厂房,盯了很久。

切割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吱——吱——吱——,像某种动物的叫声。风吹过来,把他的安全帽吹歪了,他扶正,转过身,走向那堆砖头。

他搬起一摞砖,开始砌墙。

砖很重,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好久没干这种活了。手生了。搬了几块之后,手臂开始发酸,指关节也疼。他没有停,一块一块地搬,一块一块地砌。

水泥抹上去,砖放上去,刮刀敲一敲,对齐。再抹水泥,再放砖,再敲。一遍一遍的,像念经。

砌到第十块砖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砌的那段墙。歪了。歪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歪了。他用刮刀把水泥刮掉,把砖拿起来,重新放。

这次正了。

他把刮刀插在水泥桶里,站在墙边,看着自己砌的那段墙。砖是砖,水泥是水泥,砌好了就是一面墙。简单,实在,不会骗人。砌好了就是砌好了,歪了就是歪了,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

不像矿机。

矿机转着,你以为它在给你挣钱,其实它在给别人挣钱。屏幕上跳着数字,你以为那是你的收益,其实那是别人从你口袋里掏走的钱。你盯着它看了一整天,它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转着,嗡嗡嗡的,像在嘲笑你。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温知予发来的消息。

“老方,沈先生让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星河矿池的那些黑幕曝光,你愿意作证吗?”

老方看着这条消息,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涌动,堵得慌,喘不上气。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愿意。但能有用吗?”

等了大概一分钟,温知予回了。

“不知道。但总得有人试试。”

老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继续砌砖。

水泥抹上去,砖放上去,刮刀敲一敲。一下,一下,又一下。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楼下,切割机还在响。吱——吱——吱——。

塔吊在头顶转了个方向,吊着一捆钢筋,缓缓地移过去。钢筋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老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那捆钢筋。钢筋很粗,捆得很紧,铁丝勒得死死的,一根都掉不下来。他突然觉得那捆钢筋像他自己——被什么东西捆着,勒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但捆他的不是铁丝,是那四万七,是那些机器,是这一年多所有的决定和后果。

他低下头,继续砌砖。

第三十一块,第三十二块,第三十三块。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能砌多少块。但他知道,砌一块是一块。不像以前挖矿,挖一天也不知道挖了什么,挖出来的东西还不是自己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

他接起来。那头是他妈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

“建国,你吃饭了没?”

老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吃了。妈,我在工地上干活呢。”

沉默了几秒。

“干活好。”他妈说。“干活踏实。”

老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道一道的,划过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的脸。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擦不完。

“妈。”他说,声音在抖。“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他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回来就好。”

老方握着手机,蹲在十二楼的工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裹着沙砾,打在他脸上。远处,那片白色的厂房还立在那里,排风机还在转,矿机还在嗡嗡嗡地响。

但那些跟他没关系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他蹲下去,拿起刮刀,继续砌墙。

水泥抹上去,砖放上去,刮刀敲一敲。

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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