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戈壁滩上的火堆
十年前的戈壁滩,和现在不一样。
不是说地貌变了,是风里的东西变了。那时候风里只有沙子和土,没有钱的味道。沈砚辞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到戈壁滩的那个下午,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他背着包从班车上跳下来,差点被掀了个跟头。
接他的人是老方。
那时候老方还不老,三十出头,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笑起来嗓门大得能传到隔壁山头。他开着一辆快要散架的面包车,车身全是灰,后视镜用铁丝绑着,车门关不严,得用绳子从里面拴住。
“你就是沈砚辞?”老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论坛上那个昆仑隐者?”
沈砚辞点了点头。
“上车。”老方推开车门,哐当一声,门差点掉了。“你运气好,今天是这个月风最小的一天。”
沈砚辞把背包扔进后座,爬上车。面包车发动,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车窗嗡嗡响。老方开车很野,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开出了高速的感觉,沈砚辞抓住扶手,身体随着车子左摇右晃,像在坐过山车。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老方把车停在一片空地前面。
“到了。”
沈砚辞跳下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三间棚屋,用木板和彩钢瓦搭的,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棚屋前面堆着几台矿机,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被风刮得啪啪响。地上铺着碎石板和砖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融为一体。
这就是他的新家。
老方从车里搬出一箱矿泉水,放在地上,拧开一瓶灌了一大口。“条件简陋,将就住。夏天热,冬天冷,风沙大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你要是受不了,趁早说,我送你回去。”
沈砚辞没说话,走到棚屋前面,掀开塑料布,蹲下来看那些矿机。机器是二手的,外壳上有划痕,风扇叶片上积满了灰。他伸手摸了摸散热片,凉的。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老方。
“电在哪儿?”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是一种“这个人行”的确认。
后来沈砚辞才知道,在他来之前,已经有三个人来过了。第一个待了两天就走了,说受不了这里的气候。第二个待了半天,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这地方不是人待的。第三个没走,是哭着走的——老方把他送到车站,他在车站哭了一场,说对不起老方,但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沈砚辞是第四个。他没走。他在这里待了两年。
那两年是沈砚辞这辈子最苦的日子,也是最干净的日子。
苦是真的很苦。夏天棚屋里温度能到四十度,矿机散热吹出来的风能把人烤熟,风扇的声音二十四小时不停,刚开始那几天他耳鸣得厉害,晚上躺下来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冬天更惨,戈壁滩上的零下二十度不是闹着玩的,棚屋里没有暖气,只能靠电暖器,但电暖器开了矿机就得关,电费扛不住。他裹着两床被子,蜷在行军床上,冻得牙齿打颤,一晚上醒好几次。
吃的也简单。早上泡面,中午泡面,晚上还是泡面。偶尔老方会从镇上带回来几个馒头和一包咸菜,那就是改善生活了。有一次老方带回来一只烧鸡,两个人蹲在棚屋外面,用手撕着吃,吃得满嘴流油,笑得像个傻子。
但干净也是真的干净。
那时候矿圈没有资本,没有寡头,没有收割,没有韭菜。论坛上讨论的是技术,是算法,是去中心化的理念,没有人问“今天涨了多少”,没有人晒收益截图,没有人喊单带单。大家聚在一起,是因为相信这件事是对的,不是因为能赚钱。
沈砚辞记得有一次,矿机的算力突然掉了一大截,怎么调都调不回去。他急得满头大汗,老方也急,但两个人谁都没说要放弃。他们拆机器、查线路、看日志、翻文档,整整折腾了两天两夜,最后发现是一个配置文件里的参数写错了,小数点后面少了一个零。
改完之后,算力恢复了,比之前还高了一点。
老方坐在地上,靠着矿机,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沈砚辞躺在地上,盯着棚屋的顶棚,顶棚是彩钢瓦的,被风吹得哗哗响。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在笑。
那种笑,后来沈砚辞再也没见过。
不是因为它消失了,是因为它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被钱盖住了,被贪念盖住了,被“这个能赚多少”这句话盖住了。
老侯是后来才来的。
那天老方开车去镇上拉货,回来的时候车上多了一个人。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崭新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登山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商场里买完装备出来的。
“这是老侯。”老方说。“在网上看到我们的帖子,想过来看看。”
老侯从车上跳下来,看了看棚屋,看了看矿机,又看了看沈砚辞,伸出手。“你好,我叫侯振国,在深圳做IT的。你们这个矿场,能带我看看吗?”
沈砚辞跟他握了握手,带他转了转。老侯问了很多问题,不是那种外行人的瞎问,是动过脑子之后才问得出来的问题。算力难度、功耗比、矿池分配、币价周期,每一个问题都切在点上。
转完之后,老侯站在棚屋前面,看着远处的戈壁,沉默了很久。
“我想留下来。”他说。
老方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没说话。
“这里条件很苦。”老方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侯留下来了。他在戈壁滩上待了一年多,和老方、沈砚辞一起守着那些矿机,一起吃苦,一起熬夜,一起在棚屋外面生火煮泡面。他学东西很快,不到三个月就把矿机的硬件原理摸透了,又过了两个月开始帮沈砚辞调代码、优化算力分配算法。
沈砚辞那时候觉得,老侯是他在这个圈子里遇到的最聪明的人。不是那种小聪明,是那种能看透事物本质的聪明。他曾经以为,老侯会是他在这条路上最长的伙伴。
后来他才知道,聪明的人,往往最难守住初心。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守,是因为他们太容易看到别的可能性——那种用别人的血汗填自己口袋的可能性。
那天晚上的事,沈砚辞记得很清楚。
那是老侯来戈壁滩的第四个月。深秋了,戈壁滩的夜风冷得刺骨,棚屋里待不住人。老方在棚屋外面用废木料和干枯的红柳枝生了一堆火,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水,没茶叶,就是白开水。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老方先开口了。“你们说,这东西以后能值多少钱?”
沈砚辞没说话。他盯着火堆,看着火焰舔着木柴,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很快就灭了。
老侯说了一个数字。
沈砚辞不记得那个数字是多少了,但他记得自己听到那个数字时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变味了。
“值多少钱不重要。”沈砚辞说。“重要的是,它值。”
老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火堆烧了很久,木柴噼里啪啦地响。老方又添了一根柴,火星子溅得更高了,飞起来,落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之后,沈砚辞和老侯之间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吵架,不是翻脸,是一种方向上的错位。沈砚辞往左走,老侯往右走,刚开始角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走的距离越长,那条缝就越大。
后来老侯去了深圳,做矿机托管。走的那天,老方送他到车站,沈砚辞没去。他在矿场里调试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些代码,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老侯说了,等他站稳了,接我们去深圳。”
沈砚辞没接话。他继续敲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响,像是在掩盖什么。
后来的事情,沈砚辞不愿意多想。老侯在深圳站稳了,做得很大,但没有来接他们。老侯的矿机托管中心用了沈砚辞写的代码,但沈砚辞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老侯的矿池截留散户的收益,手法和当年那个跑路老板的一模一样,而那个跑路老板的技术团队,就在老侯的公司里。
沈砚辞不知道老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在深圳那个四万平米的厂房建起来的时候。也许是在第一个散户的投诉被无视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那个晚上,火堆旁边,他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那样。只是戈壁滩上的风沙太大,遮住了他的脸。
沈砚辞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对面那堵灰墙上。
他看了看手表,早上六点四十分。
今天下午四点,温知予会来茶馆。他说好了要把剩下的东西给她——那些代码、那些日志、那些记录、那张照片。五年前备份的数据,五年后终于要见光了。
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这次不是龙井,是茶叶罐底剩下的碎末,泡出来又苦又涩。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慢慢地喝。
手机在桌上震了。
是赵全发来的消息。“那个小孩到了。他叫陆野,昨天下午到的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了。他说今天下午去茶馆找你。”
沈砚辞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又喝了一口茶,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的,在晨光里闪着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露珠滚落下来,滴在地上,渗进了土里。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带着泥土的味道和深秋的寒意。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戈壁滩上的火堆。老方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回老家盖一栋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槐树。老侯说了一个数字。他说,“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值。”
三个人,三条路。
老方回了老家,没有盖房子,没有种槐树,在工地上砌墙。老侯去了深圳,盖了厂房,种了摇钱树,每天都在数钱。而他,在这个小镇上守了九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所有人都忘了他。
但他守住了自己。
沈砚辞转身走进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上,有点烫。
他走出院门,往茶馆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路灯灭了,天已经大亮了。远处有人在扫街,扫帚刮过地面,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看了他一眼,钻进了旁边的胡同。
沈砚辞走到茶馆门口,门还没开。他没有敲门,靠在墙上,等着。
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裹着沙砾和寒意。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扫街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他想起老方发来的那条消息——“愿意。但能有用吗?”
有用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十年前他在戈壁滩上做的那件事,是有用的。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这件事是对的。现在他要做的事,不是为了证明对错,是为了不让那些错的东西,把对的东西全部吃掉。
门板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见老板娘正在卸门板。一扇,两扇,三扇。阳光从门洞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脚面上。
老板娘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等人。”
老板娘侧身让他进去了。
沈砚辞走进茶馆,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来。桌上还放着昨天的茶杯,杯底有一层干了的茶渍,老板娘还没来得及收。他把杯子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U盘上,金属外壳反着光,亮得刺眼。他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茶馆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不是温知予,是一个年轻人。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半截黑色秋衣。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上沾着一点灰,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
他走进来,脚步有些犹豫,在桌边站住,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请问……您是沈砚辞先生吗?”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
年轻人的手在发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沈砚辞。
“全哥让我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赶路的疲惫。“他说您能告诉我,这条路能不能走。”
沈砚辞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
“陆野。”
沈砚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野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沈砚辞,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砚辞没有催他。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心跳。阳光慢慢地移动,从桌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
陆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鞋底磨平了,左脚那只还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袜子。
他的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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