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客厅里的矿机
十年前的四川甘孜,泸定县。
老方家的客厅里堆满了矿机。不是一台两台,是十几台。铁架子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每层搁板上摆着三台机器,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蓝色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像萤火虫。
客厅已经没有客厅的样子了。沙发被推到墙角当成了放工具的工作台,茶几被搬到了阳台上,电视卖了换成电费。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着各种参数和命令,字迹潦草,有的被水浸模糊了。地上全是电线和插线板,密密麻麻的,像蛇窝。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混着灰尘和金属的腥味。
老方蹲在矿机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台故障机的电源。螺丝刀拧到第三颗螺丝,手滑了,刀尖戳进指甲缝里。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咸的,继续拧。
他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站在客厅门口。她看着那些矿机,看着蹲在地上的老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习惯了还是放弃了。
“吃饭了。”
“等会儿。”老方没抬头。
“面坨了。”
“坨了就坨了。”
他老婆把碗放在沙发的扶手上,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像是在洗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掩盖什么声音。
老方把那台故障机的电源拆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电容。有两个鼓包了,其中一个裂开了,流出褐色的液体。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旧电源,换上,插电,机器响了,风扇转起来,指示灯亮了。
他吐了一口气,蹲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跑起来。算力恢复了,虽然不是满血,但至少能跑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腿麻了。他扶着铁架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才走到沙发前面,端起那碗面。
面已经坨成一团了,筷子搅不动。他用筷子挑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是凉的,但卤是热的,咸得发苦。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又走到矿机前面,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
算力稳定,温度正常,风扇转速正常。他点了点头,像是对机器,又像是对自己。
这是老方一天中最踏实的时刻。所有机器都转着,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报警,没有故障,没有需要他操心的事情。这个时刻通常持续不了多久,有时候几个小时,有时候几分钟,但只要有那么一瞬间,他就觉得这一天的辛苦值了。
老方不是一开始就挖矿的。
他以前在工地上干,砌墙、抹灰、贴砖,什么活都干。手艺不错,工头老张说他是这批人里砌墙砌得最直的。他听了高兴,觉得靠自己手艺吃饭,踏实。后来工地的活儿越来越少,开发商跑路了,老张也跑了,欠了他三个月的工钱没结。他去找老张,老张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他在老张家门口蹲了一下午,蹲到天黑,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那之后他干过很多活。送过快递,开过小货车,在饭馆洗过碗。每一份工都干不长,不是他干不了,是挣得太少。他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他打零工一个月也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五千块。房贷要还,孩子要上学,他妈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吃药。钱总是不够用,月初发工资,月中就见底了。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了矿机。
那时候比特币的价格刚开始涨,论坛上到处是暴富的故事。老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他看懂了一件事——插上电,机器就能挣钱。不需要学历,不需要关系,不需要看老板脸色。你只要把机器买回来,通上电,连上网,它自己就会跑,自己就会挣钱。
他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路。
第一条矿机是他用信用卡刷的,花了八千多块。机器寄到的那天,他兴奋得像过年,从快递站扛着箱子走回家,一路上都在笑。拆箱、组装、接线、通电,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弄坏了。机器亮起来的那一刻,他蹲在旁边,看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心跳得很快。
他老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台机器,问了一句。“这东西真能挣钱?”
“能。”他说。“论坛上说的。”
那台机器真的挣了。头几天每天都有进账,虽然不多,但够交电费还有剩。老方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就能回本。他兴奋得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看收益,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催眠曲,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后来他又加了一台,又加了两台,又加了五台。
客厅里的矿机越来越多,沙发被挤到了墙角,茶几被搬到了阳台,电视卖了,餐桌卖了,能卖的都卖了。他老婆开始跟他吵架,说这不是家了,是机房。他说你再等等,等回本了就好了。回本了,他又加了机器。加完机器,回本周期又拉长了。他老婆说你要弄到什么时候?他说快了,真的快了。
快了,到底有多快?老方不知道。他只知道机器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老方在客厅里守机器,他老婆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站在客厅门口。
“你到底还要弄多久?”
老方没回头。“快了。”
“快了是多少?”
“你别问了。”
他老婆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矿机。蓝色的指示灯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的,把她的表情切成一块一块的。她伸出手,想摸一下矿机的外壳,老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烫。”
她缩回手,站在那里,肩膀慢慢地塌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插线板,声音很小。
“方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老方转过头看着她。
“你要是再往里投钱,我就回娘家。”
老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知道了。”他说。
他老婆在客厅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脚都凉了,才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了,但没有锁。老方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是关上的声音,不是反锁的声音。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屏幕上那些数字还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些数字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也许是等他老婆真的回娘家,也许是在等一个结果,不管好坏,只求有个结果。
老方的矿机不是没赚过钱。有一段时间币价涨得厉害,他一个月的收益顶他以前打工半年。他兴奋得给老婆发消息,说你看你看,我说能行吧?他老婆没回。他打电话过去,那边接了,没说话。他说你怎么不说话?她说你回来吧,妈住院了。
那笔钱,他一分没剩下,全交了住院费。他妈出院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别弄那个了,好好过日子。他说妈你不懂,这个能挣钱。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
后来币价跌了,收益缩水了一大截,连电费都抵不上了。老方慌了,在论坛上发帖求助,有人告诉他加机器,算力大了收益就回来了。他又借了钱,加了两台二手矿机,收益没回来,电费翻倍了。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看着那些矿机,看着那些指示灯,看着屏幕上那些让他又爱又恨的数字。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是去年的陈茶,味道很淡,像隔夜的白开水。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山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绿色,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光线刺得他眼睛疼。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回了客厅,又蹲在了矿机前面。
那天老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你是方建国?”
“我是。你谁?”
“我姓侯,叫侯振国。我在论坛上看到你的帖子,听说你在找优化方案,想跟你聊聊。”
老方愣了一下。他不认识什么侯振国,但这个人知道他的帖子,知道他的矿机型号,知道他的收益情况,甚至知道他的电费单价。这个人研究过他,不是随便翻翻帖子那种研究,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发过的帖子我都看过了。”老侯说。“你的问题是算力分配不合理,矿池选得不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调整一下,收益至少能涨两成。”
老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多少钱?”
“不要钱。”
老方更慌了。不要钱?这世上哪有不要钱的好事?“你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侯说了一句话,老方记了很久。
“我也是从你这一步走过来的。我知道有多难。”
老方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走过的那条路——从第一台矿机到一屋子的矿机,从相信能挣钱到不知道能不能挣钱,从跟老婆吵架到老婆不吵了。每一步都难,难得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你真的能帮我?”
“能。”
老侯没有骗他。他把老方的矿池从原来的换到了另一个,调整了分配方案,优化了机器的频率和电压。不到一周,老方的收益涨了。不是涨两成,是涨了三成多。
老方给老侯打电话道谢,老侯说不用谢,说他最近在做托管业务,问老方要不要把机器托管到他那边去。电费更便宜,运维更专业,收益更稳定。老方犹豫了,他舍不得这些机器,这些机器是他从无到有拼出来的,每一台都有故事。第一台是他用信用卡刷的,第二台是他卖掉电动车换的,第三台是他找老丈人借的钱买的。每一台都是他的命。
但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老侯说得对,是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收益越来越低,电费越来越高,老婆越来越冷,他需要一根救命稻草。老侯递过来的那根,他抓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根稻草的另一头,连着什么。
老方的机器被拉走的那天,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货车把那几个大箱子装上车。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尘,在阳光里飘了好久才散。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他老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过了很久,他老婆开口了。
“方建国,你说实话,你到底亏了多少?”
老方没回答。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他老婆站在那里,看着他关上的门,没有追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戴着结婚时的戒指,金的,很细,被岁月磨得发亮。她把戒指转了转,然后把手放进了口袋里。
远处,那辆货车已经开远了,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车厢里,老方的那些矿机被绑绳固定着,外壳在颠簸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指示灯灭了,风扇停了,它们像睡着了,又像死了一样。
老方不知道的是,这些机器会被送到老侯的托管中心,插上电,重新转起来。它们会继续为他挣钱,不对,是为老侯挣钱。扣掉电费、扣掉托管费、扣掉各种名目的费用之后,剩下一点零头,打进他的账户,让他以为自己在挣钱。
而他,会在工地上砌墙,一天两百二。
他会把那两百二存起来,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给他妈看病,一部分留着,等他老婆什么时候原谅他,带她去吃一顿好的。
他再也不会碰矿机了。
他再也不会在凌晨两点爬起来看收益了。
他再也不会蹲在阳台上,风扇的热气吹在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一滴滴的,砸出小小的湿印子。
他不会了。
但他会常常想起那些机器。想起它们亮起来的那一刻,蓝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像他曾经相信过的所有美好。
那些美好后来没有了。不是它们消失了,是他把它们弄丢了。丢在了一个又一个“快了”里面,丢在了一张又一张“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的合同里面,丢在了那个叫老侯的人递过来的救命稻草里面。
他不知道的是,那根稻草从来不是救他的,是拴他的。
拴住了,就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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