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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3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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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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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矿工的绝路

老方接到温知予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修那台烧坏的矿机。

螺丝刀拧到第三颗螺丝,手滑了,刀尖戳进指甲缝里。血珠冒出来,又黑又红,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咸的,带着铁锈味。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他才接。

那头温知予的声音很急,说话像连珠炮。老方没全听清,只抓住了一句——“沈先生愿意看你的数据。”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蹲太久了,腿麻了,血往头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说了一句。

“他怎么说?”

“他说先把数据发过去。别的没承诺。”

老方挂了电话,打开矿池软件,把那串地址复制下来,黏贴在短信里发了出去。发完之后他蹲回原地,看着那台烧坏的矿机,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螺丝刀还在地上,刀尖上沾着他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小点。他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拧螺丝。

外壳拆下来了。电路板烧得更严重,不仅是几个电容鼓包,底板都熏黑了,中间那一块碳化得用手指一碰就掉渣。这台机器彻底废了。

八千块,三个月,变成一堆废铁。

老方把电路板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更惨,有几条线路直接烧断了,铜箔翘起来,像晒干的树皮。他把电路板扔到一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阳台外面是巷子,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呛得他咳嗽。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像在刮他的神经。

他拿出手机,翻到老婆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那句——“我去医院看妈。你吃了没?”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往上翻了几页,看到前几天的聊天记录。

老婆:“你到底还要挖到什么时候?”

他:“再等等,币价涨了就回本了。”

老婆:“你说这话说了多少遍了?你自己算算你亏了多少?”

他:“你不懂这个。”

老婆:“我不懂?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扔进去了,还把爸妈的养老金也搭进去了。你知道妈住院要交钱吗?你知道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吗?”

他:“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老婆:“我不说?我不说谁说你?你那些矿友吗?你那些群里的朋友吗?他们能帮你交住院费吗?”

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断了。他老婆没有再发,他也没有再回。

老方把手机扣在地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暗,像隔了一层雾。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账。

买矿机花了八万,后来加了两台二手的花了三万多,电费每个月三四千,交了一年多。还有租场地的钱、买散热设备的钱、请人拉网线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将近二十万。挖出来的币,除掉电费,净亏了十来万。加上矿机贬值,现在这些机器连当初一半的价都卖不出去。

他老婆说得对,他亏了很多。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停了矿机,那些债怎么还?停了矿机,之前亏的那些钱怎么挣回来?停了矿机,他怎么跟自己交代?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温知予转发的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沈先生”,内容很短——“数据我看过了。你的矿池在算力分配上做了手脚,你实际到手的收益比应得的少了大概三成。具体数字我明天发你。”

老方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三成。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东西。过去一年多,他每次打开矿池软件看收益,总觉得哪里不对。算力显示的数值没问题,但每天到账的币总是比预估的少一点。他问过矿池的客服,客服说是网络延迟、是运气问题、是全网算力波动。他信了。

三成。

他每个月交几千块电费,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转,他每天守到凌晨两三点,就为了盯着那些破数字。结果他的钱被人在后台轻轻一拨,就拨走了三成。

老方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想给温知予打电话。手指按到拨号键的时候,又停住了。

打了又能怎样?告那个矿池?拿什么告?人家是大平台,有律师有公关有后台。他算什么?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矿工,连人家公司在哪儿都不知道,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慢慢蹲回去,把手机放在地上。

他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以前再苦再累,他总觉得还有个盼头。只要机器在转,只要币还在挖,总有一天能把亏的挣回来。但现在这个盼头被人戳了个洞,里面的气一点点往外跑,他拦不住。

阳台对面那户人家炒完菜了,关了火,油烟味慢慢散了。锅铲声停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老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喵了一声,跳下垃圾桶跑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台烧坏的矿机,又看了一眼剩下的四台。四台还在转,风扇嗡嗡嗡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走到那四台矿机前面,蹲下来,把手伸到散热口。热气喷在手心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他没拔电源。

不是不想拔,是拔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妈。

他接起来,那头是他老婆的声音,不是他妈的。

“你妈要做手术了。”

老方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手术?”

“肺气肿,肺大疱,医生说再不做就来不及了。”他老婆的声音很平,不是冷静,是把所有情绪都压碎了之后的平。“手术费要五万。我已经凑了两万,还差三万。你有吗?”

沉默。

巷子里的风灌上来,吹得他裤腿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我在想办法。”他说。

“你想了多久了?你从去年就开始想,想到现在想出什么了?”他老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方建国,我跟你说,你妈要是因为你那些破机器耽误了治病,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听清楚了没有?”

老方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他老婆说的是对的。

“我跟你说个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温记者帮我找了一个人,他说我的矿池扣了我的钱,扣了三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成?”他老婆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的东西——绝望。“方建国,你的意思是,你这一年多辛辛苦苦挖的,有一小半被人偷走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像气从轮胎里漏出来,嘶嘶的,越来越弱,最后什么都没了。

“你先想办法凑钱吧。”他老婆说完这句话,挂了。

老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对面那栋楼,看着那扇刚关了火的窗户,看着窗户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老家种地的时候。那时候穷,但没这么累。种地累的是身体,睡一觉就好了。现在累的是什么地方,他说不上来,反正睡再多觉也好不了。

他走进屋里,从床垫底下翻出那个信封。里面还有一千块,是他最后的现金。他把信封揣进兜里,换了鞋出了门。

楼下停着他那辆电动车,车身上全是灰,后视镜断了一个,用胶布缠着。他跨上去,拧钥匙,没反应。再拧,还是没反应。电瓶没电了,他昨天忘了充。

他把车支好,步行往医院走。

路上经过那家他常去的面馆,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喊了一声。“老方,吃了没?”

他摇了摇头。

“进来吃碗面。”

他摸了摸兜里的信封,又摇了摇头。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老方继续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温知予发来的消息。

“老方,沈先生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你的矿池地址在链上是可以查的吗?”

老方停下脚步,看着这条消息,没看懂。

他回了一个问号。

温知予很快回了。“沈先生说,矿池截留收益的手段其实不复杂,他们改的是后台分配权重,但链上的数据是改不了的。你把地址给他,他能查到你的真实收益应该是多少。这些数据可以作为证据。”

证据。老方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实在的东西——账。

他想知道他到底被偷了多少钱。不是为了去告,就是想知道。这一年多他流了多少汗、熬了多少夜、跟老婆吵了多少架,他想知道这些东西在那些人眼里到底值多少钱。

他把矿池地址发给了温知予,然后继续往医院走。

到医院的时候,他老婆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看见他来了,把缴费单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没说话,直接往病房里走。

老方跟在她后面。

他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三人间,他妈的床位靠窗。老太太躺在那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脸色黄得像旧报纸。她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腔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

老方站在床边,看着他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老婆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根柱子,杵在那里,谁都不看谁。

过了大概一分钟,老太太睁开了眼睛,看了老方一眼。那一眼很慢,慢慢地转过来,慢慢地聚焦,慢慢地认出他。

“建国有么?”她的声音很轻,像纸片落在地上。

“妈,我在。”

老太太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枯瘦的,青筋暴起,手背上全是针眼。她抓住老方的手,抓得很紧。

“别治了,花那么多钱。”

老方蹲下来,把脸埋在被子里。

他老婆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什么报销比例、医保额度。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矿机风扇的声音。

老方蹲在那里,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不敢哭出声,怕他妈听见。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连续震了好几秒,是消息轰炸。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温知予发来的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老方,沈先生查出来了。你从去年三月到现在,被矿池截留的收益总共折合人民币四万七千块。他把明细发给我了,我转发给你。你保存好。”

四万七千块。

老方盯着这个数字,盯了很久。

他妈的手术费还差三万。四万七千块,够手术费了,还多出一万七。

他站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这些钱能要回来吗?”

等了十几秒,温知予回了。

“沈先生说,要回来的概率很低。矿池的注册地在境外,法律上很难追索。但他有办法让他们停手,不再坑别人。”

老方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他妈一眼。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呼吸还是很重,胸口的起伏像海浪,一下一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他老婆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攥着。看见他出来,她把水瓶放到一边。

“你那个矿,还要继续挖吗?”

老方看着她,嘴张开又闭上。他想说不挖了,但那几个字太重了,压在舌头上,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

他老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方建国,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突然不冷了,不是那种被压碎之后的平,是一种早就知道答案、只是等他说出来的无奈。“你要是不挖了,欠的那些钱,我跟你一起还。我明天去找工作,去超市收银也好,去饭馆洗碗也好,总能还上。但你要是一直这么挖下去,我就真的走了。”

老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有人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护士,声音尖锐,像刀子划在玻璃上。

他老婆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就那么蹲着,两个人像两尊被遗弃在走廊里的雕塑。

过了很久,老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我不挖了。”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气从嘴里吐出来。但说出来之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老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流的泪,无声的,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老方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还有一千块,先拿去交费。”

他老婆接过信封,没有数,塞进了口袋里。

走廊尽头,窗外远处的山上,有一排灯光。那是水电站的厂房,多少个日夜,老方以为自己跟那里有关系,觉得自己是矿业的一份子。现在他才明白,他跟那里唯一的关系就是——他交了电费,别人赚了钱。

他掏出手机,打开矿池软件,看着那四台还在线的矿机。算力、收益、难度,这些他守了一年多的数字,突然变得陌生了。

他的手指悬在“停机”按钮上方。

走廊里又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吱吱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甘心,但不得不甘心。

他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确认关闭所有矿机?”

他点了“确认”。

四台矿机,在两千公里外的那个阳台上,同时停了。风扇慢慢减速,嗡嗡声越来越低,指示灯从蓝变黄,从黄变暗,最后全灭了。

那个阳台,安静了。

老方盯着手机屏幕上“离线”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他关掉软件,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他老婆还蹲在那里,抬头看着他。

“走吧。”他说。“进去看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远处有人在哭,哭声被墙壁挡着,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花。

手机在老方兜里又震了一下。

是沈砚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但很多人还在错下去。”

老方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那排水电站的灯光还亮着。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方向的更远处,在那个叫磨西镇的小镇上,他的阳台上,四台矿机的散热片正在慢慢冷却。

铁皮收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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