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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4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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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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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照片

沈砚辞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的房子在古镇最西边,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上长着一蓬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屑。两扇木门刷过清漆,但年头久了,漆面开裂,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

他推开门,院子里很暗。没有灯,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线光,是他出门前留的那盏台灯。灯是旧式的,绿色玻璃灯罩,底座上锈迹斑斑,开关得拧两下才能亮。灯泡只有十五瓦,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

沈砚辞走进堂屋,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书页朝下扣着。他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页码,没接着读,合上放到一边。

他的手伸向抽屉。

抽屉拉开的声响很闷,木头磨木头,吱的一声。里面东西不多——几支笔,一本旧通讯录,一沓发黄的稿纸,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是黑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白了,书脊处的胶已经老化,一碰就掉渣。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封面看了几秒。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图案,就是一块黑色的硬纸板。但他的手指按在上面的时候,指腹微微颤了一下。

他翻开。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像素不高,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那是戈壁滩,黄沙漫天,天和地之间几乎没什么界限。几个年轻人站在一片简陋的棚屋前面,身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被什么东西照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

沈砚辞看着照片里最左边那个人。

那个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他在笑,笑得张扬,笑得肆无忌惮,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

那是十年前的沈砚辞。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刚从中关村辞了职,带着攒下的三万块钱跑到西北。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爸在电话里骂了他两个小时,说他脑子有病,说他放着好好的程序员不当跑去挖什么矿。他妈不说话,就在旁边哭。

他没解释。解释不了。那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图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是对的。技术应该是自由的,货币应该是去中心化的,普通人应该有权利参与这个游戏。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团火,烧得他睡不着觉。

到了戈壁之后,他才发现理想和现实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棚屋是用木板和彩钢瓦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风沙大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吃饭都不敢张嘴。矿机散热吹出来的风能把人烤熟,风扇的声音二十四小时不停,刚开始那几天他耳鸣得厉害,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他没想过放弃。

不是因为多坚强,是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一样。老方、老侯、还有照片上其他几个人,都是从天南海北跑来的,谁都不比谁强。大家一起搭棚子、拉网线、修机器、算账,累了就躺地上睡,饿了就泡面就着咸菜吃。没有人谈钱,没有人问今天挖了多少币,没有人算电费占比。大家聊的是技术,是算法,是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沈砚辞翻过一页。

第二张照片是矿场的内景。十几台矿机摆在木板搭的架子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头顶垂下来,插线板一个接一个地串联,看着就不安全。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但一到下雨天就变成泥浆,得垫木板才能走。矿机上面落了一层灰,风扇叶片上糊着厚厚的絮状物,用刷子一刷,灰能飞半天。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人的背影,蹲在矿机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耳朵。那是老方。那时候老方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笑起来嗓门大得能传到隔壁山头。

沈砚辞的目光停在那个人影上。

他想起了老方前两天让温知予转述的那句话——“温记者,你跟他说,我求求他。”老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哭着的还是忍着没哭?沈砚辞不知道。但他知道老方这个人,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会说出“求”这个字。

十年前的老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老方是他们几个人里最乐观的。别人愁电费、愁收益、愁机器什么时候坏,老方从来不愁。他说这东西就是未来,现在是苦了点,但以后回头看,这些苦都是故事。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笑,牙齿很白,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后来资本进来了,矿圈变味了,大家各奔东西。老方回了老家,在阳台上搭了几台机器自己挖。沈砚辞劝过他,说散户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趁早收手。老方不听,说再等等,再等等就能回本。等了两年,越等亏得越多,越等陷得越深。

沈砚辞把相册合上,放到一边。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里面的东西还在。拆开封口,抽出一沓打印纸。

纸上是一串串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排版很密,行距很小,看起来费眼睛。这是老方那个矿池的链上数据。沈砚辞花了一个晚上爬下来的,又花了半个晚上分析比对。结论他已经在短信里跟老方说了——被截留了四万七千块。

但沈砚辞注意到的不只是这个数字。

他注意到的是截留的方式。这家矿池的手法令他熟悉。不是那种简单粗暴的扣比例,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操作——在算力分配权重上做微调,每次只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分散到每个矿工头上几乎察觉不到。但聚沙成塔,汇总到矿池账户里,就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这种手法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一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矿池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温知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老方那个矿池的全名叫什么?”

消息发出去,等了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星河矿池。怎么了?”

沈砚辞盯着“星河”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这是近两年崛起最快的矿池之一,号称技术最先进、分配最透明、抽成最低。创始人在圈内很有名,经常出席各种峰会,谈笑风生,一副要把矿圈带入新时代的架势。

沈砚辞没有回复温知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台灯的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血管在眼底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在一个矿池做技术顾问。有一天,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他看了一份新的分配方案。方案里的算法做了改动,不是明面上,是在底层逻辑里。改动之后,矿池的抽成比例会提高一些,但从外面看不出来,因为显示给矿工的数据还是原来的。

老板说这是行业惯例,大家都这么做。说矿池也要生存,也要赚钱,这点抽成不算什么。还说沈砚辞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要太较真。

沈砚辞没说话。当天晚上他备份了所有数据,第二天一早辞职了。

那个矿池后来做大了,老板买了别墅买了游艇,出入都有保镖跟着。再后来行情崩盘,矿池爆雷,老板跑路了,至今没抓到。

沈砚辞睁开眼,拿起那沓打印纸,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星河矿池的手法,跟那个老板当年的手法如出一辙。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改动的位置、调整的幅度、规避检测的方式,连代码注释里的错别字都相同。

这不可能是一种巧合。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是赵全,声音带着睡意,被吵醒的那种含混。“谁啊……砚辞哥?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星河矿池的技术团队,你知道是谁在管吗?”

赵全愣了两秒,显然没想到沈砚辞会问这个问题。他打了哈欠,声音清醒了一些。“星河?好像是老侯他们公司在用那个矿池,具体技术谁管我不清楚。你问这个干嘛?”

沈砚辞沉默了。

老侯。那个托赵全带五十万来还人情的老侯。那个在深圳搞了四万平米矿场的老侯。那个在照片里西装革履、站在矿机中间笑得灿烂的老侯。

“砚辞哥?”赵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事了。”沈砚辞挂了电话。

他坐在桌前,台灯的光落在那沓打印纸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数字是冷的,没有感情,不会撒谎。它们静静地躺在纸上,像一具具尸体,等着法医来验。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哗哗响。树枝抽打着屋檐,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远处传来狗叫声,很远,断断续续的,像在做梦。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巷子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哗啦啦地响。

他想起老方发来的那条语音。他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老方那沙哑的、压着哭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

“温记者,你跟他说,我求求他。”

求。这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沈砚辞的胸口。不深,但刚好刺穿了那层他花了十年才冻起来的冰。

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翻开相册。

,十年前的戈壁。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老方。

他们站在棚屋前面,灰头土脸,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光,后来他再也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不是因为它消失了,是因为它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贪念、恐惧、不甘、执迷。一层一层的,盖得严严实实,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沈砚辞合上相册,把那沓打印纸塞回信封里,信封放进抽屉。抽屉关上,木头磨木头,吱的一声。和打开时一样的声响,但这一次,声音更沉。

他关掉台灯,堂屋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裂缝。

他躺在堂屋的老式木椅上,手臂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大片,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在那张“地图”上看到了戈壁、看到了矿场、看到了棚屋、看到了那排蓝色的指示灯。

手机亮了,是一条消息。

温知予发来的。“沈先生,老方把矿机关了。”

沈砚辞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温知予又发了一条。“他说谢谢您。”

沈砚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被什么东西照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

和十年前一样。

院子里,风停了。槐树不摇了。狗也不叫了。整个镇子都睡了,像一头巨大的兽,蜷缩在戈壁边缘,呼吸均匀。

堂屋里的老式座钟敲了十二下,声音沉闷,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沈砚辞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星河矿池的技术,到底是不是从那条线上来的?如果是,老侯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跑路的老板,跟老侯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登录的账号。密码输了三次才输对,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手指不习惯那种按键的节奏了。

登录成功。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界面,密密麻麻的私信和通知,全是未读。他没看那些,直接点进了一个私密版块。版块需要二级密码才能进入,他输了两次,进去了。

版块里有一个置顶帖,发帖时间是五年前。帖子的标题只有两个字——“存证。”

他点开帖子,里面的内容是一串代码和一段说明。代码是一个矿池后台分配算法的核心逻辑,说明里详细解释了这段代码如何在不被普通矿工察觉的情况下调整算力权重,截留收益。

发帖人的账号已经注销了,但沈砚辞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自己。

五年前,他离开那个矿池之前,备份了所有数据。他本想把证据公之于众,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不是怕,是觉得时机不到。那时候矿圈还乱着,爆出来也没人管,顶多上两天热搜,然后被新的热点盖过去。

他把证据存在这个私密版块里,设了二级密码,然后注销了账号。

五年过去了,证据还在。

但沈砚辞现在关心的不是证据,而是星河矿池的技术逻辑为什么跟他当年备份的那份代码一模一样。如果他没记错,那份代码他只给过一个人——老侯。

那时候老侯还在戈壁滩上跟他一起搭棚子挖矿,说想学点技术,问他能不能把矿池的分配算法讲给他听。沈砚辞没多想,把自己写的技术文档发了一份给他。

后来老侯去了深圳,做起了矿机托管生意,两人联系越来越少。沈砚辞从没问过那份文档的下落。

直到今晚。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代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座钟又敲了,凌晨一点。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沈砚辞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但光线更暗了,像是快要熄灭了。巷子尽头有一盏灯在闪,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戈壁边缘的石像。

但他心里那团被压了十年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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