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戈壁的邀请函
温知予再次来到小镇的时候,是第四天的清晨。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天。不是故意,是没忍住。从甘孜坐大巴到兰州,再从兰州转车到这个小镇,路上折腾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她在车上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老方关掉矿机时发给她的那条消息——“我不挖了,谢谢。”
四个字,她看了不下五十遍。
谢谢谁?谢她?还是谢沈砚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四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清晨的小镇很安静,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一家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飘出去老远。温知予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杯豆浆,捧在手心里暖着,往茶馆的方向走。
茶馆的门还没开。木门板一块一块地嵌在门框里,从里面上了栓。她站在门口,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靠墙蹲了下来。
手机震了。是她的同事,一个叫老周的摄影记者,比她大十几岁,在杂志社干了快二十年。老周发来一条消息,语气不耐烦——“你到底还要在那边待多久?主编催了,说你再不回来就把你的选题撤了。”
温知予没回。
她跟老周在甘孜吵过一次。那时候她刚采访完老方,蹲在矿场外面整理笔记,老周走过来,把相机往地上一搁,点了根烟,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
“你跑这些有什么用?矿工挖矿亏钱,你写出来,矿工能少亏点?还是矿池能良心发现不扣钱了?”
她当时没回答。不是没有答案,是觉得说了老周也不会懂。
茶馆的门板响了一声。她从下往上看,看见一只手从里面抽掉了一根门栓,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门板被一扇一扇地卸下来,露出老板娘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老板娘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
“等人。”
老板娘没多问,侧身让她进去了。茶馆里还是老样子,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地上刚拖过,还湿着,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撑开的帆。
温知予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来。
她不知道沈砚辞今天会不会来。上次他说三天后,今天是第四天。她来早了,但她觉得那个人会来。
不是直觉,是她从沈砚辞看老方那张照片时的眼神里读出来的东西。那种眼神不是一个不想管的人会有的。那是一个管过、伤过、把自己关起来、但门缝里还留着一线光的人的眼神。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帘响了。
沈砚辞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温知予,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到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着一杯龙井过来,放在沈砚辞面前,看了一眼温知予。“姑娘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
老板娘走了。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煮粥。
沈砚辞端起茶杯,没喝,看着杯口升起的白雾。
“你来早了。”
“我等不及了。”
沈砚辞把茶杯放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温知予面前。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
温知予拿起来,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打印纸,订书机订着,右上角标了页码,从一到十几页。最上面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太懂。
“这是什么?”
“老方那个矿池的链上数据。”沈砚辞说,声音很平。“我做了比对。他在星河矿池挖了一年多,实际到手的收益比应得的少了四万七千块。明细都在里面,每一笔都有时间、有金额、有链上哈希。”
温知予翻了几页。数字她看不太明白,但她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份东西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对得上号。
“这能作为证据吗?”
“能。”沈砚辞说。“但要拿回来很难。矿池的注册地在境外,法律上追索成本很高。而且矿池的条款里有一句话——‘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这句话你懂的。”
温知予攥着那沓纸,指节发白。
“四万七。老方他妈做手术还差三万。”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他要是早知道这些钱被扣了,他妈的手术费就凑够了。”
沈砚辞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温知予把那沓纸装回信封,放进背包里。她抬起头,看着沈砚辞。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冷,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沈先生。”她说。“您为什么愿意帮老方?”
沈砚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他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帮他。我只是告诉他数据。”
“您告诉他数据,他关了矿机。这不是帮他是什么?”
沈砚辞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种沉闷的声响,像石头砸在棉花上。
“他关矿机是因为他妈的病,不是因为我的数据。”他说。“我只是让他知道他在跟谁打交道。知道之后怎么选,是他的事。”
温知予盯着他。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矛盾。他说自己没帮老方,但他花了一个晚上爬数据、做比对、写明细。他说自己不管矿圈的事,但他一眼就看出了星河矿池的手脚。他说自己只是告诉数据,但他给老方发的那条消息里,有一句话不是数据——“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但很多人还在错下去。”
这不是一个“只是告诉数据”的人会说的话。
“沈先生。”温知予的声音低了下来。“星河矿池的事,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沈砚辞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部手机,老款的,屏幕很小,边角磕碰得厉害,后盖的漆都磨掉了。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论坛的页面,帖子是很多年前发的。发帖人的名字叫“昆仑隐者”。
温知予认出了这个名字。她在沈砚辞的旧帖子里看到过。发帖人就是他本人。
“这是我九年前发的最后一个帖子。”沈砚辞说。“发完之后我就离开了矿圈。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温知予摇了摇头。
“因为我发现,这个圈子不会变好。”他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资本进来了,规则就变了。不是变坏一点,是连根烂掉。你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收割。厂商收割矿工,矿池收割散户,交易所收割所有人。你以为你是参与者,其实你是产品。你以为你在挖矿,其实你在被人挖。”
温知予的喉咙发紧。
她在矿圈跑了几个月,采访了四十多个人。她说不出沈砚辞说的这些话,但她的采访笔记里,每一页都藏着这些话的影子。老方的被扣款、阿坤的被骗、小四川的跑路,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圈子,没有公平可言。
“那您为什么还要回来?”她问。
沈砚辞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很细微,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我没回来。”他说。“我只是坐在这个茶馆里,回答了一个记者的问题。”
温知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砚辞已经站了起来。
“老方的数据你拿好。”他说。“如果有人问起来,不要说是我做的。”
他转身要走。
“沈先生。”温知予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如果有一天,您真的回来了,您会怎么做?”
沈砚辞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温知予的脚下。
他没有回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啪的一声,打在门框上。
温知予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指腹在纸面上摩挲。纸张的纹理粗糙,像戈壁滩上的沙粒。她低下头,看着信封上沈砚辞用铅笔写的三个字——“方建国。”
老方的大名。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沈砚辞从来没有问过老方叫什么名字。从她第一次提到老方,到最后一次发消息,她一直用的是“老方”两个字。但沈砚辞在信封上写的,是老方的大名。
他查过。
从她第一次把老方的事告诉他,他就在查。查数据、查链上记录、查老方的身份。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管,他是在做准备。
温知予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站起身来。她在桌上放了一杯茶的钱,十五块,比沈砚辞平时给的多五块。老板娘看见了,想说不用,但温知予已经背着包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这条灰扑扑的街道。远处有人在修路,风镐突突突地响,地上溅起一片灰尘。路边停着一辆拖拉机,车斗里装着半车砖头,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一块一块地往下搬。
她拿出手机,给老周回了一条消息。“我还要待几天。选题不能撤。”
发完之后,她打开地图,找到了一个地址。那是星河矿池在甘肃的一个托管点,离这个小镇不远,大概两百公里。她想去看看。
不是去采访,是去看。看看这个截留了老方四万七千块的矿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去县城的顺风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车里的音响放着刺耳的土嗨音乐。她坐在后座,把耳机塞进耳朵,隔绝了那些噪音。
手机又震了。是沈砚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星河矿池的事情,不要自己查。”
温知予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快了两拍。
他是在担心她?还是他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但她没有让司机掉头。
车开出小镇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小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茶馆里,老板娘正在收拾沈砚辞坐过的那张桌子。桌上除了那杯没喝完的龙井,还有一样东西——一枚硬币,五毛钱的,压在茶杯底下。
老板娘拿起硬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粘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
“下午四点,老地方。”
老板娘愣了一下,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懂。她把硬币揣进兜里,把茶杯收走,用抹布擦了一遍桌面。
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是留给谁的。但她注意到,沈砚辞走的时候,桌上没有这张纸条。是后来才出现的。也就是说,在沈砚辞离开之后到温知予离开之前,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这张桌子,放下这枚硬币,又走了。
茶馆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进来的是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他扫了一眼茶馆,目光落在那张角落的桌子上,走过去,坐下来。
老板娘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不是龙井,是大红袍——超市买的那种铁观音冒充的大红袍。
赵全端起茶杯,没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五十分。
他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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