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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6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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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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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戈壁深处的轰鸣

温知予坐的那辆顺风车在国道上颠簸了快四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叫柳园的地方停下来。

司机说再往前就是矿区了,他的车不去。温知予付了车钱,背着包跳下车,站在路边。

放眼望去,除了灰黄色的戈壁,就是一条望不到头的柏油路。路面上有被大货车碾压出来的裂纹,裂缝里填满了沙子。远处有几座输电铁塔,银色的钢架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白色的厂房,矮趴趴的,像趴在地上的巨兽。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信号很弱,地图加载了半天才出来。那个托管点的位置就在前方几公里处,她在屏幕上点了一个标记,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块指示牌。牌子是铁皮做的,被风沙打得坑坑洼洼,上面的字褪色了,但还能辨认——“星河矿池托管中心,前方两公里。”

温知予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突然想起沈砚辞发来的那条消息——“星河矿池的事情,不要自己查。”她当时回了一个“好”字,但她没做到。不是不想听,是觉得有些事情得亲眼看到才能写出来。老方的四万七千块不是凭空消失的,是被某个人、某个系统、某种规则吞掉的。她想知道那个吞钱的地方长什么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语气比上次更冲——“主编说你再不回来,下个月的出差补助全部取消。你自己看着办。”

温知予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往前走。

两公里走起来比想象中远。戈壁滩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太阳直直地砸在头顶上,晒得头皮发烫。她的冲锋衣捂得浑身是汗,但又不敢脱,怕晒伤。背包的肩带勒得肩膀生疼,她换了几次姿势,怎么背都不舒服。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她终于看到了那个托管中心。

规模比她想象的大。四排厂房并列排开,每一排都有百米长,外墙是白色的彩钢板,屋顶装着一排排排风机,像军舰上的炮管。厂房间的道路是水泥的,路面上停着几辆厢式货车,车身贴着星河矿池的标志。主楼是一栋两层的办公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温知予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来之前采访过的一个矿工说的话——“那些大矿场,你站在外面看,觉得是个正规企业。走进去才知道,你就是个螺丝钉。拧上去,拧下来,拧上去,拧下来。坏了就扔,新的补上。”

她往厂区大门走去。

大门是铁栅栏的,旁边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保安,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制服,帽子歪戴着,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在看视频。音量开得很大,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嘻嘻哈哈地笑。

温知予走到岗亭窗口。

“你好,我是记者,想了解一下你们托管中心的情况。方便进去看看吗?”

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背包上,又从背包上扫回到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视频的声音关了。

“找谁?”

“不找谁。就是想看看。”

保安摇了摇头。“不行。这里不让外人进。”

“那我能不能……”

“不能。”保安打断了她,语气不耐烦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站着。”

温知予还想说什么,保安已经把手机重新竖起来,音量又开到了最大。她站在岗亭外面,晒了半分钟太阳,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走远,在厂区外面的路边找了一块能坐的石头,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开始画厂区的布局图。四排厂房,两栋办公楼,一个变电站,三个变压器。她一边画一边写,把能看到的细节都记下来。

写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脸被晒得黝黑,眼角全是皱纹,手指被烟熏得发黄。

男人走到她旁边,停下来,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记本。

“记者?”

温知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包,你那本子,还有你站那儿画了半天。”男人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保安不认识,我认识。我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什么人都见过。”

温知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看门的。”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是门口那个看门的,是看机器的。机房巡检,干了三年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工装,胸口的位置绣着“星河矿池”四个字,下面是他的工号。温知予看了一眼,工号是三位数,说明他是比较早入职的那批人。

“能聊聊吗?”温知予问。

男人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我马上交班了,你有二十分钟。”

他们在厂区外面的一个遮雨棚下坐下来。棚子是临时搭的,铁架子上面盖着石棉瓦,下面堆着一些废旧的设备包装箱。男人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温知予坐在一块垫了纸箱的石头上面。

“你在这儿三年了?”温知予问。

“三年多了。”男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刚来的时候这里才两排厂房,现在扩到四排了。老板赚了不少钱。”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男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不懂”的笑。

“四千五。包住不包吃。”

温知予在本子上记了一下。“你每天的工作是什么?”

“巡检。”男人说。“每两个小时走一遍机房,看温度、看风扇转速、听机器有没有异响。有问题报上去,有专人修。我不管修,只管看。”

“遇到过问题吗?”

“多得很。”男人把保温杯放在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尤其是夏天,温度高的时候,机器动不动就烧。有一次一个机柜着火了,烧了十几台机器,消防车都来了。后来查出来是那个批次的电源有问题,但厂家不认,老板跟厂家扯了两个月,最后赔了点钱,不够塞牙缝的。”

“那些烧坏的机器呢?”

“修呗。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当废铁卖。”男人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着。“你知道那些二手矿机哪儿来的吗?有一部分就是这种烧坏修好的。修好之后测试一下,能跑就把外壳擦干净,贴上标签当九成新卖。买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温知予的笔停了一下。

老方那台烧坏的矿机,八千块买的,用了三个月就废了。卖家把他拉黑了。她没说话,在笔记本上把这段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你们托管中心接散户的机器吗?”她问。

“接。”男人说。“散户的机器更赚钱。机器是你自己的,电费是你出的,托管费是你交的。我们只管看着别让它烧了就行。亏了赚了跟我们没关系,反正托管费一分不少收。”

“散户知道他们的收益被扣了吗?”

男人点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温知予一眼,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犹豫。他在想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说更多。

“这种事我不懂。”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我就是个看机器的。上面怎么算账,我不知道。”

温知予知道他在撒谎。他那种躲闪的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问到关键问题,受访者都会露出这种表情——知道,但不能说,或者不想说。

她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老方这个人,你听说过吗?”她突然问了一句。

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温知予捕捉到了。

“谁?”

“老方。甘肃的散户矿工,在你们这儿托管过机器。”

男人摇了摇头。“我不认识。散户太多了,几百个,哪能个个都记得。”

温知予没有继续问。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垫在石头上的纸箱捡起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谢谢你。”

男人也站起来,把没抽完的烟掐灭,烟头揣进裤兜里。他看了温知予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温知予等着。

“那个老方。”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让他别找了。找不回来的。”

“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回答,拿起保温杯,转身朝厂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温知予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去年有个散户,发现收益不对,在群里闹。闹了两天,账号被封了,机器被强制下线。他打电话投诉,打了十几个,没人接。后来他跑到托管中心来,在门口坐了一天一夜,说要见老板。老板没见,保安把他架走了。”

男人说完,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厂区的大门。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温知予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记的那行字——“修好的机器当九成新卖。”在这行字下面,她又加了一行——“散户闹事,封号,架走。”

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背上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厂房。白色的彩钢板在阳光下反着光,排风机还在转,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像任何一个正规的工业园区。

但她知道这下面压着的是什么。

是老方的四万七。是阿坤被骗的九万。是小四川欠下的四十三万。是那个在门口坐了一天一夜、最后被架走的散户的命。

她走回国道,站在路边等车。手机信号恢复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主编的、老周的、还有一条是她妈发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没有回任何一条,而是打开了沈砚辞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我刚从星河矿池的托管点回来。有人跟我说,散户闹事会被封号、被架走。你不是说让我不要自己查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老方的钱真的拿不回来了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

“拿不回来。但可以让他不再往里扔。”

温知予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她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对的。老方的钱已经进了别人的口袋,要回来比登天还难。但可以让他停下来,不再继续往那个无底洞里填。

她想起老方发给她的那条消息——“我不挖了,谢谢。”

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量。

一辆大货车从远处开过来,鸣笛示意问她要不要搭车。温知予招了招手,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来,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

“去哪儿?”

“前面的镇子。”

“上来吧。”

温知予爬上副驾驶,车门砰地关上。货车发动,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座椅都在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往后倒退。那些灰黄色的土地、那些输电铁塔、那些矮趴趴的厂房,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看门人说的话——“你让他别找了。找不回来的。”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在新疆、在内蒙、在四川,她每次采访矿工,几乎都能听到类似的话。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说这话的人不是受害者,是施害者那边的人。

一个在星河矿池干了三年的巡检工,亲口告诉她——散户找不回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个例,不是偶然,不是某个客服的操作失误。这是系统性的,从上到下的,所有人都知道、都在默许的。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沈砚辞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写一篇关于星河矿池的深度报道。你愿意帮我吗?”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沈砚辞不会回复了。

手机震了。

“你确定要写?”

“确定。”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货车在一个路口拐弯,车身倾斜了一下,温知予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她抓住扶手,稳住身体,手机又震了。

“明天下午四点,茶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温知予的心跳快了两拍。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浸湿了屏幕。

窗外,戈壁滩上起风了。黄沙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无数只灰色的蝴蝶。天地之间变得混沌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货车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隔着一层砂纸。温知予没听清歌词,但旋律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戈壁滩采访的时候,同行的车里也在放这首歌。那时候她还是个实习生,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充满希望。她觉得文字可以改变世界,觉得真相可以打败一切。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但她还在写。

不是因为相信文字能改变什么,是因为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总得有人把它挖出来。就像那些矿工挖矿一样,明知道可能白挖,明知道有人在上面收割,但还是得挖。

因为不挖,就连那一点希望都没了。

货车在一个小镇的路口停下来,温知予跳下车,跟司机道了谢。司机摆了摆手,货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她站在路口,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小镇。天快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昏黄的。有小孩在路边踢足球,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扔回去。

小孩说了声谢谢,抱着球跑了。

温知予背着包,往旅馆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的名字是“老方”。

她接起来。

那头老方的声音沙哑,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温记者,我妈的手术费凑齐了。我老婆找她娘家借了两万,我自己又凑了一万。谢谢你。”

温知予张了张嘴,想说那四万七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方,你的矿机还开着吗?”

“关了。”老方说。“全部关了。一台都不开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医院照顾我妈。”老方顿了顿。“等妈出院了,我去找个工作。慢慢还债。”

温知予的眼眶热了。

“好。”她说。“你好好照顾妈。”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很亮,密密麻麻的。

她不知道明天沈砚辞要给她看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那件东西,会改变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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