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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7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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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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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照片里的刀

沈砚辞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树枝哗哗响,影子在墙上晃动,那只“手”跟着扭曲、变形、收拢,又张开。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

堂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蛇。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手机亮了。

温知予发来的消息,很长,分了三条。她说她去了星河矿池的托管点,说那个巡检工告诉她散户闹事会被封号架走,说她决定写一篇深度报道,问他要不要帮忙。

沈砚辞读完这三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线被遮住了,堂屋重新陷入黑暗。

他在想一件事——温知予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钱,这个他知道。一个跑矿业调查的记者,收入不可能高。不是为了名,写矿工的苦、挖矿池的黑,这种选题上不了热搜,拿不到流量,换不来任何名声。那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她说的一句话——“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总得有人把它挖出来。”

这句话他听过。在很多年前,从一个年轻人嘴里。那个年轻人也相信真相值得被挖出来,也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后来那个年轻人发现,真相挖出来也没人看,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于是他把自己埋了起来,埋在这个连快递都不送货上门的小镇上,一埋就是九年。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拉开。木头磨木头,吱的一声。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相册,拿回桌上,翻开。

月光不够亮,他看不太清照片上的细节,但他不需要看清。每一张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高清图片都清晰。

第一张,十年前的戈壁。他和老方、老侯几个人站在棚屋前面,灰头土脸,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张,矿场内景。十几台矿机摆在木板架子上,电线像蜘蛛网,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

第三张,是他最喜欢的一张。那天傍晚,戈壁滩上的落日特别大,特别红,像一块烧透了的铁饼,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他站在矿场外面,用手机拍下了那轮落日。后来他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夹在相册里。

照片的背面,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那天算力突破了一个新的关口。老方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沈砚辞把相册合上,放到一边。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装老方数据那个大得多,也厚得多。档案袋的封口用胶水粘死了,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能辨认出来——“星河。”

这个档案袋在他抽屉里躺了五年。

里面装的是他当年从那个矿池备份出来的全部数据。代码、日志、分配记录、后台操作痕迹。还有一份离职时他偷偷拷贝的内部通讯录,上面有那个矿池所有核心人员的名字、职位、联系方式。

那个矿池后来倒闭了,老板跑路了,名字被行业遗忘。但它的技术和人没有消失。那些人带着那些技术,散落在了新的矿池、新的公司、新的资本里面。

沈砚辞拿起手机,翻到一条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那是五年前,老侯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联系过。

老侯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砚辞,那个矿池的事,你别往外说。对你对我都不好。”

沈砚辞当时没有回复。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温知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见。”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关了机,起身走进卧室。

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上有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

他坐在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

箱子是那种老式的帆布行李箱,军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坏过一次,用针线缝上了。他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打开。

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很老了,外壳上有划痕,键盘的缝隙里积满了灰。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风扇转了,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开机画面出现了。系统启动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爬,像一只年迈的蜗牛。屏幕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输入了密码。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其中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数字——“0917”。

那是他离开矿池的日子。九月十七号。

他双击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文档,按日期排列,从上半年到秋天,整整几个月的数据。他把最新的一份打开,那是一份矿池后台操作的日志文件,记录了每一次人为干预分配权重的时间、操作人账号、调整幅度。

沈砚辞滑动鼠标,往下翻。

日志很长,几千行。他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屏幕上是一行记录,日期是五年前的,操作人账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他认识这个账号。不是因为他记得那串字母和数字,而是因为这个账号在日志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几乎每一次人为干预,都是这个账号操作的。

他把鼠标悬停在那行记录上,看了一眼操作人账号对应的备注信息。备注里写着一个名字——“侯振国。”

老侯的大名。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他没有吃惊。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从温知予第一次提到星河矿池,从他在链上看到那些数据,从那些代码里认出自己的痕迹,他就猜到了。只是他不愿意确认。

现在确认了。

老侯,当年那个在戈壁滩上跟他一起搭棚子、啃泡面、挖矿到天亮的老侯,后来开矿场、做托管、拿融资的老侯,那个托赵全带五十万来还人情的、在照片背面写“共谋大业”的老侯——他的矿池,用的是沈砚辞当年写的代码。用的是当年那个跑路老板的人。用的是同样的手法,收割同样的散户。

四万七。老方的四万七。千千万万个老方的四万七。

沈砚辞把电脑合上,放回箱子里,箱子推回床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巷子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对面那堵灰墙上,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沈砚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里面存着他当年从那个矿池备份的全部数据。代码、日志、记录、通讯录,一样不少。他把它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上,有点烫。

五年了。

这份东西在他手里握了五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理由。现在时机到了吗?他不知道。但理由有了——温知予。

不是因为她是个记者,不是因为她能把事情写出去,而是因为她是老方那句话的传递者。

“温记者,你跟他说,我求求他。”

老方的求,不是求沈砚辞帮他拿回那四万七。老方自己都不信那钱能拿回来。老方求的是另外的东西——让他停下来,让更多人停下来,别再往那个坑里跳了。

沈砚辞把U盘塞进口袋里,走到堂屋,拿起那本相册,翻到第一张照片。十年前的戈壁,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老方,十年前的老侯。

他盯着照片里老侯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亮的,和现在照片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站在矿机中间笑得很灿烂的老侯,不像同一个人。

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亮的,变成了亮的——但前一种亮是火,后一种亮是刀。火的温度是可以暖人的,刀的温度是冷的,但它能伤人。沈砚辞不知道老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深圳那个四万平米的矿场建起来的时候,也许是从第一个散户在群里闹事被封号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那天晚上,沈砚辞把那份技术文档发给他,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谢谢,而是问了一句“这个能不能赚钱”的时候。

沈砚辞把相册合上,关了台灯。

堂屋暗了下来。他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笃。笃。笃。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门。

明天下午四点,茶馆。他要给温知予看一样东西。现在他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那些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数字。是选择。他把选择权交给她——你确定要写?你确定要掀这张桌子?你确定自己能承受掀桌之后的后果?

沈砚辞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看不清槐树的轮廓,只能听到风从枝叶间穿过的声音。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一颗星星。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天,云很厚,没有星星。戈壁滩上风很大,吹得棚屋的彩钢瓦哗哗响。他和老方、老侯几个人坐在棚屋外面,围着一个小火堆,烧的是废木料和干枯的红柳枝。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听风的声音。

后来老侯先开口了。他说你们说,这东西以后能值多少钱?没人回答。老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很快就灭了。沈砚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火堆,说了一句——“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值。”

老侯没再问了。

沈砚辞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天的对话像一个分水岭。老侯问的是“多少钱”,他说的是“值”。从那一刻起,两个人的路就已经分岔了。只是当时谁都没有意识到。

院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急不慢。

沈砚辞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人,胖乎乎的,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赵全。

他看起来不太好。眼睛红肿,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白酒,红星二锅头,最便宜的那种。

“砚辞哥。”赵全的声音沙哑。“我能不能进去坐坐?”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

赵全走进院子,把酒放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石凳凉,他激灵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把屁股挪了挪,坐稳了。

沈砚辞关上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赵全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酒辣,他咧嘴,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怎么了?”沈砚辞问。

赵全放下酒瓶,用手背擦了擦嘴。他看着沈砚辞,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侯找我了。”他说。

沈砚辞没说话。

“他问我,你是不是在查星河矿池。”赵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他说让你别查了。还说……”

赵全停住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向沈砚辞。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是老侯发的,语气很不客气——“你跟沈砚辞说,星河的事跟他没关系。他要是还想安安静静过他的日子,就别碰这件事。”

沈砚辞看着这条消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全把手机收回去,又灌了一口酒。

“砚辞哥,你到底在查什么?”他问。“星河矿池跟老侯有什么关系?老侯又不是矿池的人,他是做托管的。”

沈砚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全一眼。

“你回去告诉老侯。”他说。“我什么都没查。”

赵全愣了一下。“那你……”

“但我手里有一些东西。”沈砚辞打断了他。“五年前的。跟星河没关系,跟另一个矿池有关系。至于那个矿池的技术和人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赵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砚辞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是冷,是一种他已经决定好了、谁都拉不回来的平静。

沈砚辞走进堂屋,关上了门。

赵全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酒瓶,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些水珠,一滴一滴的,砸在石桌面上,碎成更小的水珠,然后消失。

他突然觉得冷。不是石凳凉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他端起酒瓶,把剩下的半瓶一口气灌了下去。

酒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院子里,风停了。槐树不动了。巷子里的狗也不叫了。

赵全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弯着腰,低着头,盯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十年前在戈壁滩上。

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没有星星,风很大。老侯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全哥你放心,跟着我干,以后吃肉喝汤少不了你的。赵全当时也喝多了,拍着胸脯说好,兄弟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

赵全现在知道了。一辈子,就是从戈壁滩到深圳的距离。就是从彩钢瓦棚屋到四万平米厂房的距离。就是从“这东西值”到“这能赚多少钱”的距离。

他把空酒瓶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像刀锋。

赵全打了个哆嗦,转身走进了巷子。巷子很暗,路灯的光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他摸着墙往前走,脚步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老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跟他说了。他说他什么都没查。”

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老侯回了。

“那就好。”

赵全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巷口,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个被揉皱的人形。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星星出来了。

他突然想起沈砚辞刚才说的一句话——“我手里有一些东西,五年前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不深,但拔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裹紧衣服,走进了夜色里。

巷子深处,那扇院门后面,堂屋的灯还亮着。

沈砚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相册。他翻到第三张照片,背面那行字——“那天算力突破了一个新的关口。老方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后来没有越来越好。”

写完之后,他合上相册,关了灯。黑暗重新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脸。

但他没有躺下。他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明天下午四点,茶馆。

他要做一个决定。不,他已经做了。明天只是把那个决定变成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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