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网吧里的火种
陆野到兰州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大巴在高速路口把他扔下来,他背着包走了四十分钟才找到赵全的物流公司。那条巷子比他想象中破,两边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有积水,踩上去溅起黑色的泥点,把他的裤腿弄脏了一片。
物流公司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废品回收站中间。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还有打火机咔嗒咔嗒的响声。
陆野弯腰钻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赵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本,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陆野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陆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赵全没说话,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推到陆野面前。纸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陆野看不太懂,但他认得几个词。
“这是什么?”
“矿机收益测算表。”赵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看看最后一栏。”
陆野把纸拿起来,找到最后一栏。上面的数字很小,小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看了一遍,没错。一台矿机一天的净利润,不到十块钱。
他的脸白了。
“不可能。”他说。“论坛上说一天能挣好几百。”
赵全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听了太多遍、已经懒得解释的笑。“论坛上还说地球是平的呢,你信不信?”
陆野把纸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全哥,我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过来,不是来看这个的。”
“那你看什么?”赵全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看我借给你钱?看你拿着三万块去买矿机,然后一个月后发现连电费都付不起?看你像老方那样把房子抵押了、老婆跑了、妈住院了没钱治?”
陆野的嘴唇在抖。
“老方是谁?”
“跟你一样的人。”赵全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比你早进场两年,亏了二十多万。前几天刚把矿机关了,不是不想挖了,是挖不起了。”
陆野低下头,盯着地上自己的鞋。鞋是打折时买的,穿了快两年了,鞋底磨平了,左脚那只还开了一道口子。他想换一双新的,一直舍不得。
“全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没有退路了。”
赵全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妈在福建鞋厂打工,我妈腰不好,站一天回来躺床上翻不了身。”陆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想让他们一直这样。我想试试。就算输了,我也认了。起码我试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墙上那台旧空调嗡嗡的响声,和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赵全盯着陆野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十年前他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同样的东西。那个人后来在戈壁滩上守了快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所有人都忘了他。
但那个人至少守住了自己。眼前这个小孩,能守住什么?
赵全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桌上。
“这里是三万块。”他说。“借你的,不要利息。但我有三个条件。”
陆野抬起头,眼睛亮了。
“第一,这笔钱你只能用来学习,不能直接买矿机。第二,你要去找一个人,他说你可以进场你才能进场。第三,如果你输了,这笔钱不用还,但你这辈子别再碰矿圈。”
陆野愣住了。“找谁?”
赵全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地址,推到陆野面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甘肃,河西走廊最西边,一个在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小镇。
“找这个人。”赵全说。“他姓沈,叫沈砚辞。”
陆野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地址,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会见我吗?”
赵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野。
“你跟他说,是老方让我来找你的。”赵全的声音很低。“如果他问你老方是谁,你就说——那个在戈壁滩上跟他一起搭棚子的人。”
陆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裤兜里。他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下来。
“全哥,谢谢你。”
赵全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陆野钻出卷帘门,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掏出口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
河西走廊最西边。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从兰州到那个地方,坐大巴要十几个小时,还要转两次车。他算了算兜里的钱,够。路费够,吃饭够,到了之后还能剩下一点。
他把纸塞回兜里,朝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物流公司。卷帘门还半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赵全还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的。
他不知道赵全为什么要帮他。三万块,不要利息,输了不用还。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他没有问。他怕问了,赵全反悔。
陆野不知道的是,赵全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沈砚辞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砚辞哥,有个小孩可能会去找你。他叫陆野,川东人。我借了他三万块,让他去找你学。你别赶他走。”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赵全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升起,被风吹散。他看着巷口的方向,陆野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这是在害他。另一个声音说——万一呢?万一沈砚辞愿意见他呢?万一这小孩真能学到点什么,不用像老方那样栽进去呢?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万一。”他自言自语,苦笑了一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万一。”
陆野坐上开往河西走廊的大巴时,天快黑了。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贴着脸,凉飕飕的。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是灰黄色的戈壁,一望无际,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着,枝条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歪斜。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
陆野盯着窗外,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事情。
赵全说的那个老方,到底是谁?那个沈砚辞,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赵全说他是“你该认识的人”?为什么老方的名字能让沈砚辞见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赵全信他。赵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他多得多。赵全信的人,不会差。
他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背包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那根从网吧带出来的充电线,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他花五块钱在小卖部买的,封面是蓝色的,已经皱巴巴的了。里面记着他从论坛上抄下来的东西——矿机型号、功耗对比、币价走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画了箭头和圈圈,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藏宝图。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出路。”
在这行字下面,是空白的。
他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个叫沈砚辞的人,也许能告诉他。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天彻底黑了。车内的灯关了,只有仪表盘亮着微弱的蓝光。其他乘客都睡着了,有人打鼾,声音很响,像拉风箱。
陆野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打开矿圈论坛,翻到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帖子。帖子还在,跟帖又多了几十条。有人晒了新的收益截图,数字比之前那张还大。有人问发帖人现在入场晚不晚,发帖人回复说“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陆野盯着那条回复,盯了很久。
他想起了赵全说的那句话——“论坛上还说地球是平的呢,你信不信?”
他不信地球是平的。但他信那些收益截图。那些数字不会骗人。对吧?
他把手机关了,塞回兜里。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迎面驶来的大货车,车灯像两只眼睛,亮得刺眼,刷地一下过去,又陷入黑暗。
陆野闭上眼睛。
他梦见自己在戈壁滩上,站在一片矿场前面。矿机整整齐齐地排成行,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夜空的星星。他走近去看,想摸一下那些矿机,手伸出去,摸到的不是金属,是沙子。
沙子从指缝间流走,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大巴在一个小镇的路边停下来,司机说去河西走廊最西边的要在这里换车。陆野揉了揉眼睛,背上背包,跳下车。
晨风很冷,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路边,看着这陌生的地方,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掏出那张纸,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四周。
一个卖早点的大爷正支着摊子,锅里冒着热气。陆野走过去,问了一句。
“大爷,去这个地方怎么走?”
大爷看了一眼那张纸,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镇子。你去前面车站问问。”
陆野道了谢,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那个车站。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块空地上停着几辆破旧的中巴车,车上落满了灰。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陆野过来,把烟头扔了。
“去哪儿?”
陆野把地址给他看。中年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那个地方啊,一天只有一班车,早上七点发车。你今天赶不上了,明天再来吧。”
陆野愣住了。“明天?”
“明天。今天没有了。”
中年人说完,转身走了。
陆野站在空地上,看着那几辆破旧的中巴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掏出手机,想给赵全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想让赵全觉得他连路都找不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洗褪色的旧布。远处有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像一道道巨大的伤疤。
他突然想起赵全说的另一句话——“矿圈不是给你这种人玩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这次,我一定要玩成。
不是赌气。是决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还在等车的这个早晨,几百公里外,那个小镇的茶馆里,沈砚辞正坐在角落那张桌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龙井。
桌上还放着一张纸条,是赵全昨晚塞进门缝里的。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陆野,川东人,二十三岁,想挖矿。我不忍心,借了他三万块,让他来找你。砚辞哥,帮帮他,或者劝退他。别让他像老方那样。”
沈砚辞看着这张纸条,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让他来。”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梗沉在杯底,苦味涩得像吃了一口生柿子。
远处,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裹着沙砾和寒意。茶馆的门帘被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鼓掌,又像有人在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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