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刘宇把废矿区翻了个底朝天。
从第一天晚上斩杀十五只怪人、砸碎十五块空结晶开始,他就跟这片被城市遗忘的废墟杠上了。每天天不亮就从铁皮屋里爬起来,揣着贾复的英雄牌,沿着矿车轨道走四十分钟进山,一直搜到深夜才回来。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沾满了碎石粉末、黑水残渣和各种各样的灰,袖口磨破了两个洞,鞋底被矿渣割出一道口子,走起路来能灌进冷风。
但他没停。
第一天,他在三号矿坑的深处遭遇了一波怪人。那些怪人从矿道深处的积水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暗紫色的晶壳上挂着黏稠的黑色液体,数量足有二十多只。刘宇连英雄牌都没插,直接用拳头砸了过去。银戟太岁的战甲在黑暗的矿道里拉出一道道光弧,每一拳都带着帝血的蛮横力量,把怪人们的晶壳砸得像鸡蛋壳一样碎裂。二十多只怪人,不到五分钟全部解决。他蹲下来挨个检查结晶,一块一块地砸,一块一块地空。矿道深处回荡着结晶碎裂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一个微小的嘲笑。
第二天,他转战五号矿坑。那个矿坑更深,废弃的年代也更久,矿道口的木支架已经腐朽得只剩几根发黑的骨架,往里走几步就能闻到一股陈腐的铁锈味。怪人在这里更多——它们似乎喜欢这种阴暗潮湿的废弃之地,把矿道当成了巢穴。刘宇从矿道口一路杀到矿道尽头,又从尽头杀回矿道口,来回清了两遍。三十二只怪人,三十二块结晶,全部砸碎。有一块结晶在碎裂的时候冒出了淡金色的烟雾,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结果烟雾散了之后什么都没有。贾复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可能是一位名将英魂残留下的极微弱的印记,弱到连成形都做不到,不知道在怪人体内被封存了多少年,早已被消磨殆尽。
第三天,刘宇把整个废矿区所有的露天矿坑和矿渣堆都扫了一遍。连那些只有三五米深的小矿洞都没放过,猫着腰钻进去,打着手电筒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怪人越杀越多,他的拳头越来越快,变身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从握住英雄牌到战甲完全覆盖全身,最初需要四五秒,现在几乎是一瞬间就能完成。贾复夸他进步神速,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砸结晶。
第三天的傍晚,他坐在矿区最高的一座矿渣堆上,看着夕阳把整片废矿区染成铁锈的颜色。他的脚下堆着一小堆碎裂的紫色晶体碎片——那是今天砸的第四十七块结晶。加上前两天的,总数已经超过一百。一百多块结晶,砸出了三次烟雾成形,一次比一次像人形,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溃散在夜风里,像是即将浮出水面的溺水者,最终还是被黑暗拖回了深渊。
刘宇把最后一块碎片扔进脚边的小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紫色粉末,从口袋里掏出半袋方便面——还是他出门前从铁皮屋里带出来的存货。他干嚼了两口,嚼得咯嘣响。
“贾复。”
“末将在。”英雄牌从他胸前口袋里悬浮出来,牌面上的贾复微微睁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
“一百零七块。”刘宇报了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捡了多少个塑料瓶,“三团烟雾。零个名将。”
贾复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刘宇嚼着方便面,目光落在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比如——这结晶出英雄牌的概率,比你之前说的还要低?”
贾复沉默了好一会儿。作为云台二十八将中素以勇决果敢著称的猛将,他极少有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刻。但此刻,面对这位十七岁的少年,面对他三天来一拳一拳砸碎一百多块结晶却一无所获的事实,贾复罕见地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的愧疚。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末将……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年光武皇帝的气运,末将是亲眼见证过的。南阳起兵,昆阳之战,平定河北,一统天下——陛下一生之中,似乎冥冥之中总有天助。危难之时总有猛将来投,绝境之处总有生路显现。末将追随陛下征战多年,从未见陛下为人才短缺而犯过愁。”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复杂。
“末将本以为,殿下既是光武皇帝的血脉,这份气运多少也该传承几分。可这三天看下来……末将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陛下的运气,莫非是一点都没留给后人?”
刘宇嚼方便面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咯嘣咯嘣的。
“你这是在替我抱怨老天爷不公平?”
“末将不敢。”贾复的声音里却分明带着一丝不甘,“只是殿下这三天来所付出的努力,末将都看在眼里。废矿区的每一寸地面都被殿下踏遍了,每一个矿坑都被殿下清空了,一百零七块结晶,一百零七次失望。殿下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末将却……有些坐不住了。陛下当年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刘宇把最后一口方便面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他站起来,站在矿渣堆的顶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大地。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破棉袄的下摆在风中翻卷,露出里面已经磨得起球的毛衣。
“贾复,我问你一个事。”
“殿下请讲。”
“光武皇帝当年,是一开始就一帆风顺的吗?”
贾复愣了一下。
“刘秀在昆阳的时候,外面围着多少王莽的兵?”刘宇问。
“四十二万。”贾复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他手里有多少人?”
“不满万人。”
“几比几?”
“约莫……一比四十二。”
“那他是怎么赢的?”
贾复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亲率三千敢死士,夜袭敌军主营。那一战,天降陨石,暴雨如注,王莽大军溃散。说起来,确有天意相助。但——”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陛下若没有率三千人冲进四十二万大军中的胆魄,天意再好也无用武之地。”
“所以啊。”刘宇把棉袄的拉链拉上,从矿渣堆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扬起一片灰色的尘土,“他刚开始的时候也不是样样都顺的。昆阳之战是他打的,不是老天爷替他打的。我这点破事跟昆阳比,算个屁。”
贾复没有接话。牌面上的武将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那双刻画出来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微微闪动。
刘宇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矿渣堆的斜坡往下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了。
“再说了,你说他运气好——他运气好能有我这么个好后代?”他回头看了一眼悬浮在半空中的英雄牌,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刘秀的血脉传到这一代就剩我一个了,老天爷要是真偏心他,好歹多给他留几个后人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运气这东西,连老天爷都算不准。”
贾复愣了好几秒,然后英雄牌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苦笑又像是叹服的气音。
“殿下这番话,末将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就别反驳了。”刘宇把英雄牌收回口袋里,“回去睡觉,明天换个地方找。开封大得很,废矿区没有,我就去老城墙根底下,老城墙没有,我就去黄河滩上。一百块结晶砸不出来就砸一千块,一千块砸不出来就砸一万块。”
他踩着碎石,朝山下城市的灯火走去。夜色从东方漫过来,把最后一抹夕阳吞没。他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显得很小,很单薄,但那步伐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地踩着碎石和枯草,不急不缓。
贾复在他口袋里静静地发着微光。这位云台猛将心里有一句话,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了。
他想说——殿下,也许老天爷不给您运气,是因为您根本不需要那东西。
但他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是把这句话藏在了沉默里,陪着这个少年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而他们身后的废矿区,最后一缕夕阳正从矿渣堆顶上褪去,像是谁在天边合上了一道沉重的铁门。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今夜还很长。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