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渗透的碎石地面上，十五块暗紫色的核心结晶散落在怪人的残骸之间，像是十五颗浑浊的星子，在月光下发出微弱而诡异的荧光。
刘宇蹲下身，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块。入手冰凉，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晶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被封存的一缕烟雾。他对着月光照了照，什么都没看出来。
“贾复，你刚才说，这些结晶里面可能沉睡着野生名将？”
“正是。”贾复的声音从他胸前的口袋里传出——英雄牌微微震动着，带着一种审慎的郑重，“怪人自黑暗中滋生，偶尔会将沉睡在附近的英雄牌吞入体内。当怪人被击杀后，英雄牌便会随着核心结晶一同残留下来。不过，这只是偶然事件，概率并不高。”
“概率不高是多少？”
贾复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末将虽追随光武皇帝征战半生，但与怪人交手，也是此番被殿下唤醒之后方才经历。关于结晶中藏有名将的概率，末将亦只是凭感知推断，并无确切的数据。但末将可以断定，这个概率极低。”
刘宇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极低”这两个字，嘴角抽了抽。但他还是把手里那块结晶放在了地上，站起身来，对着月光举起了拳头。
“那就碰碰运气。”
他一拳砸了下去。
银色的拳锋落在结晶上，暗紫色的晶体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七八片。碎片中的那股烟雾状物质飘散出来，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然后消散于无形。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一块。”刘宇平静地说，走向下一块。
第二块，一拳砸碎。紫色的碎片飞溅，烟雾升腾，消散。什么都没有。
第三块，同样。
第四块，空。
第五块，空。
贾复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出言打扰。他知道这位年轻的殿下正在做一件看起来有些傻气却又让人无法轻视的事——明知道概率微乎其微，却还是一块一块地砸下去，带着一种孤儿特有的倔强。那是十七年独自求生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值得试一试，因为他从来都不是那种有好运气的人，能依靠的只有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第六块。刘宇的拳头上沾满了紫色的碎屑，结晶的粉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空。
第七块。空。
第八块。空。
他的动作很稳定，一拳接一拳，没有停顿，也没有因为接连的失望而产生任何波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上，像是一个沉默而固执的仪式。
第九块。碎片的烟雾比前几块都要浓一些，在空中盘旋了好几秒才消散。刘宇盯着那缕烟雾看了两秒，确认什么都没有留下之后，面无表情地走向第十块。
第十块。空。
第十一块。空。
第十二块。空。
“殿下。”贾复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克制，“十五块结晶，已碎其十二。野生名将本就可遇不可求，今夜能连斩十五怪人，已是难得的历练。天色不早了——”
“还有三块。”刘宇打断了他，走到第十三个怪人的残骸旁。那是那只蛇形怪人留下的黑水痕迹，正中央嵌着一块比其他结晶略小一圈的碎片，颜色也更深，接近紫黑色。刘宇弯腰捡起来，入手的那一刻，他隐约感觉到这块结晶比其他的要暖一些。
他顿了顿，把这细微的温差归结为自己的错觉，然后把它放在地上，抬起拳头。
一拳下去，碎片炸开。
紫色的烟雾从碎片中涌出，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烟雾在空中凝聚了片刻，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影，矮小却笔挺，头部的轮廓上似乎还顶着一个方形的冠冕，像极了汉代文臣的进贤冠。
刘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贾复！”
“末将看到了。”贾复的声音陡然凝重起来，“这个轮廓……确实像是某位名将的英魂雏形。殿下，稳住心神，不要移开视线！”
烟雾中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从一团模糊的轮廓渐渐凝聚出了衣袍的纹理和面部的线条。刘宇甚至能隐约看见那人影的双手——左手按在腰间的一柄短剑上，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是正在指点江山。
那姿态，像极了一位运筹帷幄的谋臣。
然后，一阵夜风吹过。
烟雾晃动了一下。人影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刘宇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烟雾，什么都没有握住。那团紫色的雾气在月光下缓缓稀薄，最终被夜风吹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
刘宇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地面上碎裂的结晶残片。碎片中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灰色粉末。
“刚才那个……是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贾复沉默了很久。作为云台二十八将中威望极高的猛将，他见惯了生死胜败，但此刻面对这位十七岁的少年，他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末将无法确定。”贾复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那股英魂的气息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太微弱了。或许它确实是一位沉睡的名将，但在怪人体内被封存得太久，英魂已经被腐蚀殆尽，只剩一缕残影。又或许……它从未真正苏醒过。”
刘宇没有说话。他把手上沾的紫色粉末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向第十四块结晶。
“殿下。”贾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忍，“剩下两块——”
“来都来了。”刘宇头也不回地说。
第十四块，一拳砸碎。空。
第十五块——那个头目怪人留下的最大一块结晶。刘宇把它放在地上，月光透过晶体，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紫光。他没有犹豫，一拳砸了下去。
碎片四溅。浓郁的烟雾从碎片中升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烟雾在空中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着想要成形。刘宇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烟雾翻涌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它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骤然溃散，消失在夜空中。
什么都没有。
刘宇站在满地的结晶碎片中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废矿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十五块，全军覆没。”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沮丧，平淡得像是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账目，“看来我今天的手气确实不怎么样。”
“殿下。”贾复的声音从胸口的口袋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野生名将的沉睡之地遍布四方，今夜没有遇到，不代表日后不会遇到。您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刘宇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片，看着它在碎石地上滚了几圈，“我又没说要放弃。只是——”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刚才那道烟雾里的人影，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贾复没有接话。他知道刘宇不是在抱怨，而是在给自己做一个标记。这个孤儿的性格里有一样东西让这位云台猛将都感到敬佩——他从来不会在失望里停留太久，但也不会假装失望没有发生过。他会把每一次落空都记在心里，然后在下一次更加用力地挥拳。
这是十七年独自求生磨出来的东西，比任何武技都更加珍贵。
刘宇把十五块结晶的碎片归拢到一起，用脚推了些碎石盖上。算不上埋葬，只是简单的处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贾复的英雄牌，对着月光看了看。
牌面上的武将微微睁眼，注视着他。
“贾复。”
“末将在。”
“你说过，篡皇阁也在收集这些结晶，用来魔化名将。”刘宇的目光落在脚下那堆碎片上，“如果他们拿到一块里面真有沉睡名将的结晶，会怎么样？”
贾复的语气沉了下来：“他们会用邪术强行激活英雄牌，然后将黑暗之力注入其中。被魔化的名将会保留全部的战斗能力，却丧失心智，沦为只知听命于篡皇阁的杀戮傀儡。末将当初险些遭遇的，正是此术。”
“所以结晶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刘宇说。
“不错。”
刘宇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他裹紧了棉袄，转身朝废矿区的边缘走去。
“贾复，我问你个事。”
“殿下请讲。”
“你之前说，这世上还有其他拥有帝王血脉的人。”刘宇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灯火上，“他们也是光武皇帝的后人吗？”
贾复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不。光武皇帝的血脉，历经两千余年的传承，到这一代，只剩殿下一人。”
刘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剩我一个？”
“正是。”贾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帝血的传承并非儿孙满堂便能延续。战乱、灾祸、岁月的消磨，加上怪人这么多年来对帝血后裔的猎杀，许多帝王血脉早已断绝。光武皇帝这一脉，传到殿下这里，已是最后一人。这也是为何光武龙纹环在殿下身上觉醒时，末将会如此激动——您是这一脉最后的希望。”
刘宇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孤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十七年来一个人活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这件事。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不仅是独自一人——他是整整一条血脉的最后一个人。那种分量，和孤单不一样。孤单是没有人陪，而这是没有人能替。
“那其他帝王血脉呢？”他问。
贾复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谨慎：“末将是大汉的臣子，只知两汉之事。光武皇帝之前，有高祖刘邦的后人；光武皇帝之后，大汉四百年间，亦有诸多帝室支脉。至于大汉之后是否还有别的王朝、别的帝王血脉流传，末将沉睡了两千年，对此一无所知。但末将可以断定——在这世上，绝不会只有殿下一人拥有帝血。只是那些帝裔是敌是友，末将无从判断。”
刘宇把两只手都插进棉袄口袋里，踩着碎石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土路上。
“也就是说，”他总结道，“我这条命，是光武皇帝这一脉的最后一张牌。”
“殿下可以这么理解。”
“大汉的其他血脉，可能还有后人活着。”
“有可能。”
“至于大汉之后还有谁——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正是。”
夜风从矿区方向吹来，带着碎石和黑水的气味。刘宇没有再回头。他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沿着土路大步朝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快。
贾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殿下，末将忽然觉得，光武龙纹环选您，不是没有道理的。”
“少拍马屁。”刘宇头也不低，“明天还得去找吃的。家里那半袋方便面今晚就吃完了。”
贾复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苦笑又类似叹息的震动。
月光下，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城市的土路尽头。废矿区恢复了彻底的寂静，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到了。只有那些碎裂的结晶粉末还散落在碎石之间，被月光照得一闪一闪，像是谁在夜空中撒了一把细碎的紫色盐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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