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刘宇比平时起得更早。
方便面彻底吃完了，铁皮屋的煤渣炉子也灭了。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把贾复的英雄牌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推开破铁门走了出去。初冬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铁锈味。今天他打算换个方向——不去废矿区了，去城东那片还没拆迁完的老街巷碰碰运气。那片地方他以前捡废品的时候经常路过，巷子深，人少，老房子多，按贾复的说法，这种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最容易滋生怪人。
他沿着火车站的铁轨走了一段，穿过天桥下那个露宿者聚集的桥洞，拐进了城东老街区。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老房子墙上刷着褪色的“拆”字，窗户大多已经没了玻璃，空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无神的眼睛。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角蹿过，撞翻了堆在巷口的塑料垃圾桶，发出一阵空洞的响声。
走到第三条巷子口的时候，刘宇停下了脚步。
巷子那头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料子很好，剪裁合体，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他身形瘦高，肩膀却很宽，站在巷子中间像是一把收拢的刀。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瞳仁的颜色偏淡，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似琥珀的浅棕色。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和这条破巷子格格不入的精致感。
但最让刘宇在意的不是他的穿着打扮，而是他的眼神。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个不像是笑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刘宇？”那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刘宇没有立刻回答。十七年街头经验告诉他，陌生人能叫出你名字的时候，通常不是什么好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的双手——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左手光着，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点纹路的边缘。那是龙纹环，虽然只露出了一小截，颜色和光泽都和他自己的光武龙纹环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暗沉的赤金色，像是被火烧过的铜，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芒。
“你是谁？”刘宇问，声音平静，但身体已经微微绷紧了。
“我姓王。”那人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朝刘宇走了两步，步态从容，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单名一个枭字。枭雄的枭。”
刘宇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他胸口口袋里的英雄牌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贾复的声音压得极低，只传进了他一个人的耳朵里：“殿下，小心。这个人的气息——不对劲。”
王枭在距离刘宇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微微偏着头，打量着刘宇，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光武龙纹环的继承人，就穿成这样？”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你们这一脉混得可真够惨的。”
“你认识这个环？”刘宇没有理会对方的评价，语气依旧平稳。
“何止认识。”王枭举起自己的左手，卷起袖口，把整条前臂亮了出来。他的手腕上赫然盘踞着一道暗赤金色的龙纹环，龙首的造型和刘宇那条青龙截然不同——那龙纹的线条更加凌厉，龙口大张，露出锋利的獠牙，整个图案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戾气。“我也有一个。它的名字叫——镇朔手环。”
他把袖口放下，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收紧：“你这几天在废矿区闹出那么大动静，杀了上百只怪人，砸了上百块结晶——一个名将都没拿到，对吧？”
刘宇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这个人知道他在废矿区的事。三天来他一个人出入那片废墟，从没见过第二个人影，但这个人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关你什么事？”刘宇说。
“关我什么事？”王枭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这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怪人活动，都在我家的监视范围之内。你在废矿区搞出那么大动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你砸了三天结晶什么都没砸出来，你身上也没什么可抢的。”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掏出了一块玉质的英雄牌。
那块牌子和贾复的英雄牌材质相似，但颜色截然不同——不是温润的青色，而是一种沉郁的暗铜色，边缘雕刻着粗犷的兽面纹饰。牌面正中央，刻着一个身披兽面重甲、体魄魁梧得近乎不像人类的猛将。那猛将的块头比贾复大了整整一圈，双臂上的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腰间缠着一条臂粗的铁链，铁链末端挂着一颗拳头大的铜锤。他的面容粗犷而凶悍，浓眉如刀，阔口咧开，露出两排紧咬的牙齿，仿佛正在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刘宇胸口口袋里的英雄牌猛地一震。贾复的声音陡然变了，带着一种刘宇从未听过的警觉和敌意：“巨无霸！”
王枭手中的英雄牌上，那猛将的画像突然动了。牌面上的巨无霸猛地抬起头，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向刘宇的方向，阔口一张，发出一声低沉而暴烈的怒吼。那吼声从英雄牌本身震荡而出，带着一种压抑了两千年的愤怒与不甘，震得巷子两边老房子的破窗框嗡嗡作响。
“贾复！”巨无霸的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岩石在互相碾磨，每一个字都裹着咬牙切齿的不服，“你我之间的争斗，还没结束！昆阳一战，若非天降陨石，暴雨如注，你们汉军岂能赢我？我不服！今日没有陨石，没有暴雨，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靠什么！”
贾复的英雄牌从刘宇的口袋中飞出，悬停在他身前。牌面上的贾复双目圆睁，怒视着对面那块暗铜色的英雄牌，声音冷得像一把出鞘的长刀：“巨无霸。两千年了，你还在纠缠昆阳之事。战场之上，胜负已分，天意也是战局的一部分。你败了就是败了，有什么不服的？”
“天意？”巨无霸发出一声粗野的冷笑，“好一个天意！那今日便再战一场，看看这一回，天意站在哪一边！”
王枭看着手中怒吼不止的英雄牌，嘴角始终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对上刘宇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看来我家这位，跟你家那位，有两千年的旧账要算。”他把巨无霸的英雄牌举到胸前，左手手腕上的镇朔手环开始发出幽暗的光芒，“刘宇，你祖宗刘秀在昆阳欠下的债——今天由你来还。”
他将英雄牌对准手环的核心凹槽，用力按下。
“巨母临世，倾覆汉疆！”
暗赤金色的光芒从手环上炸开。那光芒不像贾复的青龙之光那样温润澄澈，而是一种沉郁的、带着压迫感的暗金色，仿佛熔化的铜水从手环中涌出，沿着王枭的手臂蔓延至全身。光芒所过之处，一副暗铜色的战甲浮现在他的体表——肩甲是两只张口的青铜虎头，胸甲上镌刻着粗犷的兽面纹，护臂和战靴上密布着尖锐的倒刺。战甲的整体造型比贾复的明光铠更加厚重、更加狰狞，每一片甲叶都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量感。甲胄的胸口正中央，烙着一个古朴的篆字——
“新”。
那是王莽篡汉之后建立的王朝——新朝。
王枭的身形在战甲的包裹下显得异常高大，肩甲上的青铜虎头双目亮起赤红色的光芒，仿佛活了过来。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串清脆的骨节响声，然后抬起覆盖着倒刺护甲的手臂，朝刘宇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变身吧。”他的声音在战甲下变得低沉而浑厚，“我知道你有英雄牌。光武皇帝麾下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贾复——让我家巨无霸等了整整两千年。今天让他过过瘾。”
刘宇从王枭掏出英雄牌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他没有急着变身，而是把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收进了眼里。他不认识王枭，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新朝”和两千年前的昆阳之战到底有什么纠葛。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对方不是来聊天的。
而且巨无霸提到了昆阳。贾复也提到了昆阳。这两个两千年前的对手，一个不服输，一个不让步，把旧账一直拖到了今天。而他和这个叫王枭的人，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这场旧账的继承者。
他一把抓住了悬浮在面前的英雄牌，入手温热的玉质触感传来，贾复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久违的昂扬战意：“殿下，巨无霸是王莽麾下第一猛将，天生神力，能徒手撕裂虎豹。当年昆阳之战，末将与他交手数次，深知他的弱点——他体型过大，转身迟缓，持久战于他不利。你我合体之后，避开正面角力，以速度取胜，末将有把握拿下他。”
“那就上。”刘宇将英雄牌对准光武龙纹环的核心凹槽，用力按下。
“云台二十八将——贾复，归位！”
青光炸开。银白色的战甲在晨光中浮现，龙翼肩甲展开，云纹胸甲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刘宇能感觉到贾复的力量在体内奔涌，比三天前更加纯熟，更加收放自如。银色的护甲在初冬的晨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芒，和对面的暗铜色战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是清正如水，一边是沉郁如铜。两副战甲，两个王朝，两千年前未了的恩怨，在这条破旧的青石板巷子里再次对峙。
王枭歪了歪头，打量着刘宇变身后的战甲，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青龙银甲——贾复的明光铠，果然名不虚传。”
“那就试试它的分量。”刘宇说。
王枭在战甲下发出一声低笑：“死人不需要知道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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