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羊返回城主府复命时，天色已近昏沉，檐角悬着一钩将隐未隐的残月。他步入内厅，却见城主黄锦并未点烛，仅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静坐案后，脸色阴沉得像锈蚀的铜镜，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灰。
三羊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回城主话，小方已被说动，明日先让四个小半魔杂种入关，他再入清月关取阴勋文书。”
黄锦指尖缓缓摩挲着案上一枚褪色的青铜虎符，点了点头道：“三羊，如今黄沙城里，怕是只有你我二人是先天境武者了吧？”
三羊咧嘴一笑：“本来还该有个小方，不过他明日便入关了。”
黄锦抬手将虎符推至案沿：“我今晚就要动身去天涯城，有桩要紧事需办，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未必能归。我走后，黄沙城便交予你了，这城主虎符，你暂且保管些时日。”
三羊一怔，喉结微动，却未接符，只将额角抵得更低：“属下……不敢僭越。”黄锦已起身，冷声说道：“我也是刚接到天涯城密函，来不及细作布置，事急从权，你便先代我掌管几年黄沙城吧。”
三羊连忙道：“城主您即便走了，也该由小少爷接管啊！属下……属下定当殚心竭智辅佐少主，不敢越俎代庖。”
黄锦闻言，忽然低笑一声：“我此行凶险，未必能活着回来。我若回不来，黄沙城便是你的了——只盼你看在我诚心让出黄沙城的份上，善待我家一族。不求你护他们登顶，只求给我家留条活路就好。”
三羊听完，更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再看向那枚青铜虎符的目光，已透着一丝灼烫的热烈。
黄锦却没给他再次推让的机会，袖袍往脸上一盖，身形便如断线纸鸢般掠出窗去，只余虎符在案沿微微震颤，最后留下一句：“小方的事……你盯紧些。把他和那四个小半魔杂种，都给我活着送进清月关。”
三羊僵立原地，屋内虽无烛火，只有残月余光在虎符凹痕里游移，他却仿佛被那点微光烫伤了眼，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嘴里无意识地应了声“属下明白”，浑然未觉黄锦最后那句话的声线，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缓缓抬手，紧紧攥住虎符，喃喃自语：“我这就……成了城主了？！”
黄锦的身影兔起鹘落，片刻便到了城外荒漠。再看他此刻的脸，早已血肉模糊，碎肉挂在脸上，脱落处露出白骨。
他一声长啸，砰然炸出血雾，残月骤然暗了几分。黄锦的身体彻底崩解为数十片残肢，裹着腥风四散而去。血雾中，一个青灰色人影缓缓凝形——面如古玉，双眼幽邃如古井，瞳底浮着两簇幽蓝火苗，映得残月似蒙了一层薄霜。
盘旋半空的秃鹫扑棱棱坠落，撕咬着尚在抽搐的残肢。那人漠视着这群食腐之辈，未加理会，只袖口微扬，一道光晕在面前凝成镜子。镜中涟漪荡开，一个面容清隽、披头散发的白衣老者浮现。
那人冲镜中老者深深一揖：“弟子杨百幻，叩见尊者。”
镜中老者点头问道：“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小方明日入清月关，黄锦已成一堆碎骨，等那帮秃鹫散了，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他说着，抬手指向远方进食的秃鹫群。
镜中老者沉吟道：“还是太早了些。你本该等小方入关后再脱身——为山九仞，莫要功亏一篑。”
杨百幻无奈垂首解释：“黄锦也是先天境武者，弟子操控这等级的肉身人傀，最多撑半日光景。偏那三羊办事不爽利，当时再不走，怕是当场就要露馅！即便如此，说最后一句话时，弟子已没法操控黄锦的声线……不过，当时三羊全神贯注在虎符上，并未察觉。”
镜中老者沉默片刻，道：“身为觉醒三重天赋的魔主，觉醒的又是‘牵机戏’这等上乘功法，你竟连一具先天境人傀都控不到一天？百幻，你的修为，该加强了！”
杨百幻脸色微红，低头小声道：“弟子……知错。以后定要勤修苦练，不负尊者厚望。”
镜中老者叹了口气，说道：“你自觉醒‘牵机戏’后，我便将你派往西荒。这些年你替我神裔暗中布局西荒，居功至伟，却也平白耽搁了修行进境——这点，为师也有责任。”
杨百幻连忙俯身叩首：“为神裔复兴、重入中原，弟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尊者千万莫要自责！”
镜中老者抬手虚扶：“快起来吧。我神裔的好男儿，不兴这等跪拜虚礼。你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千机神血脉，这世间没有比你更尊贵的人值得你跪拜！明日我会让沙蝎带一队精锐赶赴黄沙城，三日内便可抵达。你带着他们，把黄沙城屠了，切记不要留活口。那满城子民，你就当成血灵丹的原料炼化，助你增长修为。”
杨百幻闻言，心底一阵寒意翻涌。他清楚，这是尊者察觉到他最后无法控制声线后，要替他抹去那点微不足道的破绽——并非宽宥，而是以血洗城为祭，将所有可能目睹“黄锦失声”的隐患彻底清除。
神裔，即人族口中的魔族，与西荒边民争斗千年，早已形成默契：魔族不会轻易屠城，毕竟“畋不掩群，猎不绝薮”；他们需要边民从中原商队转手获取盐、粮、茶、铁等物资。而边民也默许魔族在西荒自由行走。可这默契，在黄沙城被屠后，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才能重新维系。西荒人族中亦有不少金丹、甚至元婴修士坐镇，即便尊者，也需为屠掉这座边关重镇承担沉重后果！
那满城血灵丹看似是赏赐，实则是对他办事不力的惩戒。若后续再出纰漏，他定会被尊者推出去顶罪，沦为“为一己私利屠城的魔道败类”。这是掺了毒的蜜糖，却由不得他不咽！
他喉结微动，袖袍下指尖已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却不敢擦拭——镜中倒影里，老者正用清冷如淬霜钢针的目光，一寸寸刮过他的皮相与魂魄。
杨百幻连忙再次俯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弟子……谢尊者赏赐！此番定不让黄沙城走漏一人！只是……小方收留的那些‘不洁杂种’，弟子该找什么借口放过他们？”
老者轻笑：“这你无需担心。小方不会让他的‘不洁之种’留在黄沙城。最多明日一早，他带的帮手一入关，剩下的人自然会去别处。小方不会留下他们，给黄锦拿捏他的把柄。你告知他靠商路能带‘不洁之种’入关的法子便够了——他本就信不过黄锦，将来的商路也绝不会走黄沙城。”
杨百幻垂眸应是，随即不解地问：“小方既信不过黄锦，不肯走他的门路，那又会找谁？若入了关，他手下那帮孩子便没了庇护。这些人在西荒生存已属艰难，怎会等到他开通商路来接？”
老者笑道：“没了西荒小方，他们中还会出西荒小李、小郑！你以为那帮孩子是靠小方才活下来的？当初或许是，但现在……那群娃娃里觉醒一重天赋、类似先天境的，起码有四五个了。只是小方天性谨慎，不让他们在人前显露罢了！
这也是我让小方找四个帮手入关的根本原因——他手里至少有五个能当帮手的人，四个随他入关，剩下一个还能护佑其他孩子安全。他们早不是待宰的羔羊了。
而小方，至少觉醒了二重天赋，甚至像你一样觉醒了三重，已与中原筑基修士不相上下。否则，他也不会动入关的念头。”
杨百幻闻言，脸上神情无比复杂，叹道：“到底是尊者鬼谋神算，这布局十多年的闲棋，终究成了能左右棋局的活子！”
听到这话，老者神情一黯，语气萧索：“还没成活子，仍只是闲棋。神裔内部，大部分人还是不同意用这些‘不洁之种’的，就算他们当中出了魔主！”
这句话一出，杨百幻也意识到自己触及了神裔内部最隐秘的禁忌，连忙改口道：“尊者向来不谋一时之利，而谋万世之局。他日我等再入中原，诸位尊者自然会明白您这番苦心孤诣究竟是为了谁！”
杨百幻的话让老者颇为受用，他露出一副“唯有你懂我”的欣慰笑容，随即吩咐道：“你在此等候小方他们入关，之后便与沙蝎汇合。屠城之后，即刻前往大庸关前——我们在大庸关布下的那步闲棋，还需你去帮衬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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